我拿著那张白纸人,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
    顺发旅社的二楼很安静。
    旧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摆,走廊尽头那扇窗半开著,外头能看见河西桥北的杂楼和乱七八糟的电线。刚才塞纸的人,要么是从楼梯下去,要么是从窗户翻出去。
    可我没追。
    不是追不上,是不能追。
    人家敢把白纸人塞到门缝底下,就不怕我追。真追出去,楼道、楼梯、后巷,哪儿都可能有第二手。
    我刚出来,命还没捂热,不能拿自己去赌別人有没有后招。
    老疤刘站在屋里,脸色比墙皮还白。
    他盯著我手里的纸,半天才挤出一句:“二河,这话啥意思?”
    我把纸翻给他看。
    背面那行字很清楚:
    二河,別带外人。
    老疤刘咽了口唾沫:“这外人说的是我?”
    “看样子是。”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看了两秒,他自己先骂了一句:“来不及了是吧?”
    我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说太明白。白帖既然能送到七號房门口,就说明送帖的人已经看见老疤刘跟我上来了。现在他走不走,都已经被人记上了。
    江湖上最麻烦的不是你入局。
    是別人认为你入了局。
    老疤刘一屁股坐在床边,双手搓脸:“我就知道,碰上你准没好事。我昨天还想著,今天要是等到你,咱哥俩喝顿羊汤,晚上找个洗脚城泡泡脚,给你上个大宝剑,算是给你接风。结果倒好,脚还没泡上,先收到死人请帖了。”
    我把白帖和纸人都收好。
    “你可以走。”我说,“从现在开始別找我,別提我,车也別开了。换个地方躲几天。”
    老疤刘抬头:“有用吗?”
    “用处不大。”
    “那你说个屁。”
    我笑了一下。
    老疤刘这人嘴碎,胆小,爱占便宜,可不傻。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也知道现在跑,未必比跟著我安全。
    但我还是得把话说在前面。
    我说:“老疤,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要去的是阴山柳树洼,那里往北就是娘娘坟。十年前我师父折在那里,我也因为那件事坐了十年牢。现在有人用我师父的名义把我往回叫,路上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老疤刘愣了愣:“你师父不是早死了吗?”
    “江湖上是这么说的。”
    “那包裹呢?”
    “寄件人写的是他。”
    老疤刘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刚出狱的人,收到死了十年的师父寄来的包裹,包裹里又有白帖,让他明晚子时回墓里。这事听著就不像人事。
    老疤刘低声问:“二河,你说实话,有鬼没?”
    我看著他:“我在里面十年,见过不少活鬼。”
    “我问的是下面那种。”
    “下面有没有,我不知道。”我说,“但上面肯定有人。”
    老疤刘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皮夹克拉链拉上。
    “走吧。”
    我问:“去哪?”
    “下楼。”他说,“这房间我待著瘮得慌。”
    我看著他:“你想好了?”
    他瞪我一眼:“我想好个屁。可我现在走,万一那帮人觉得我是你同伙,半路给我埋了,我找谁说理去?跟著你,至少你还会看点门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先说好,真要下墓,我不下。我在外面看车。”
    我说:“没人让你下。”
    “那就行。”
    他刚鬆口气,我又说:“但到地方以后,能不能只看车,不一定。”
    老疤刘脸一下垮了:“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別大喘气?”
    我没再逗他。
    我们把床铺恢復原样,离开七號房。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坐在玻璃柜后面磕瓜子,听见脚步,眼皮都没抬。
    我把钥匙放在柜檯上。
    她说:“超过十分钟了。”
    我又抽出一张钱放下。
    老板娘把钱收了,依旧没看我。
    我问:“七號房今天真有人住?”
    她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老疤刘在旁边小声说:“二河,別问了。”
    我没理他。
    老板娘抬头看我:“你不是拿完东西了吗?”
    我说:“有人往门缝里塞纸。”
    她脸色没变:“我这楼老,风大,什么东西都能吹上去。”
    “风还会写字?”
    她不说话了。
    我看著她手背上那块烫伤,忽然问:“郭老歪死的时候,也住七號房?”
    老板娘的眼神一下冷了。
    老疤刘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柜檯后面的空气像凝住了。
    过了很久,老板娘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隨便问问。”
    “隨便问就別问死人。”她把瓜子放下,声音低了点,“年轻人,刚出来就该找条活路走。老往死人住过的房间钻,不吉利。”
    我说:“那七號房为什么还开?”
    她盯著我:“因为有人花钱。”
    “谁花的钱?”
    “客人的事,我不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板娘不说话。
    我把罗九爷给的那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沓钱,放到柜檯上。
    老疤刘眼睛都直了。
    老板娘看了那钱一眼,又看我:“你想买什么?”
    “买一句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那沓钱推了回来。
    “不收。”她说,“收了你的钱,我就得说话。说了话,我就活不安稳。”
    我把钱收回去。
    老板娘站起身,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旧登记本。那本子封皮发黑,边角捲起,看著用了很多年。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自己看。”
    登记本上,七號房那一栏,有一行很旧的记录。
    字跡潦草,但能认出来。
    房费预付。
    日期是十年前。
    住客姓名那一栏,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圈。
    一个很小的圈。
    像“口”。
    我心里一沉。
    假钞背面的划痕,也是一个口。
    老板娘把本子合上:“从我男人死后,七號房就一直有人续钱。每年一次,现金,信封装著,放在柜檯门缝底下。没人露面,也没人住。昨天你来,是这十年里第一个进七號房过夜的人。”
    老疤刘听得脸都白了:“那你还让他住?”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他拿著释放证明来,名字叫陈二河。信封里十年前就写了,等这个人。”
    我的手慢慢攥紧。
    “信封呢?”
    “烧了。”老板娘说,“我不留晦气东西。”
    我问:“信封里还写什么?”
    老板娘看著我,一字一句道:“陈二河出狱当晚,住七號房。”
    老疤刘骂了句脏话。
    我没骂。
    我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到了这一步,很多事已经不用怀疑了。
    十年前,就有人在顺发旅社给我留了房。
    十年后,我出狱,收到包裹,来到这里,睡进七號房,找到白帖。
    这条路不是我自己选的。
    可真正让我发冷的是,安排这条路的人,对我的性子太了解。
    他知道我没人接。
    知道我身上没多少钱。
    知道我会在三监附近吃碗麵。
    知道我不会立刻去找罗九爷。
    知道我会找一个便宜、偏僻、不问来路的地方住下。
    一个人要做到这些,不是光有本事就够了。
    还得了解我。
    非常了解。
    我把登记本推回去:“你男人怎么死的?”
    老板娘脸色变了:“这个不是一句实话能买的。”
    “我不买。”我说,“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不逼你。”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像笑,倒像疼出来的。
    “郭老歪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收了一只黑木匣。”她说,“那匣子不是他的,他偏要看。看完第二天,人就死在七號房。”
    我心里一紧。
    黑木匣。
    师父包裹里也有一只黑木匣。
    我问:“什么样的匣子?”
    老板娘摇头:“我没见过。我男人死后,那东西也不见了。后来每年有人往七號房续钱,我就知道,这事没完。”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昨晚你住进来以后,半夜有个人来过。”
    老疤刘差点跳起来:“谁?”
    老板娘看著我:“穿灰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他没进房间,就在二楼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来了。”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反问,“我开旅社,不开善堂。”
    这话没毛病。
    我问:“他有什么特徵?”
    老板娘想了想:“走路轻,右脚像有点跛。”
    我心里猛地一跳。
    师父左腿瘸。
    但老板娘说的是右脚跛。
    不是师父。
    可有人在学他?
    还是另有其人?
    老疤刘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二河,咋了?”
    我没回答。
    老板娘把登记本收回柜檯底下:“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后別来住七號房。”
    我说:“今晚还有人来送信吗?”
    她脸色一沉:“你当我是算命的?”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出顺发旅社的时候,河西桥北的天阴了下来。刚才还亮著的太阳被云遮住,街面上风又起来了。
    老疤刘跟在我身后,半天没说话。
    直到上车,他才开口:“二河,这事真邪门。”
    我坐在副驾驶,把黑木匣从塑胶袋里拿出来。
    匣子还是打不开。
    黑木沉沉的,握在手里有股凉意。我想起老板娘说的,郭老歪收过一只黑木匣,看完第二天就死了。
    师父包裹里这只,会不会就是当年那只?
    如果是,它怎么到了师父手里?
    如果不是,黑木匣到底有几只?
    我没有继续往下想。
    想多了容易乱。
    眼前只有一件事最清楚。
    明晚子时,回娘娘坟。
    我把匣子重新包好,对老疤刘说:“去阴山,得多久?”
    老疤刘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你真去?”
    “真去。”
    “云州到阴山县城,走省道三个多小时。可你说的柳树洼,我没去过。”他想了想,“阴山北边那些旧村,导航不认,晚上更难走。我的车到县城还行,进山够呛。”
    “谁能进?”
    老疤刘咬了咬牙:“有个跑夜路的,叫关小满。河西这边人都叫他小满哥。他以前拉煤,后来跑黑车,阴山北边的沟沟岔岔他熟。”
    “能找到他吗?”
    “能是能。”老疤刘说,“但那人要价黑,而且脾气怪。最重要的是,他不拉晦气活。”
    我看著他。
    老疤刘嘆了口气:“行,我去问。但你別说娘娘坟,就说去柳树洼。”
    我点头。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河西桥北。
    刚拐上桥,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顺发旅社二楼的窗户后面,站著一个人。
    灰衣服。
    戴帽子。
    看不清脸。
    他站在七號房窗口,像一直在那里等我们。
    我猛地回头。
    二楼窗帘晃了一下。
    人不见了。
    老疤刘也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方向盘一歪,差点撞上路边护栏。
    他声音发颤:“二河,那是谁?”
    我盯著那扇窗,慢慢说道:“不知道。”
    可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更糟的念头。
    那人不是来送白帖的。
    他是来確认我有没有打开暗格。
    確认之后,他就该去告诉真正等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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