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个高坡都成了一个大工地。
    乱石滩上,到处都是干活的人,敲石头、运砖瓦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风穿著一身旧衣,卷著裤腿站在泥地里,手里拿著一根竹竿,正对著刚砌好的墙基比划。
    “东边再高三寸,拿石灰线拉直!”
    “地龙的口子留大点,后面还要加挡灰板!”
    那些庄稼汉,此刻在他的指挥下,干起活来有条不紊。
    陈兴带著人从山下扛来一根粗大的房梁,汗水顺著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他吼了一嗓子。
    “风子,梁来了!”
    几十个汉子合力,將沉重的房梁架了上去。
    第一座標准烘乾房,封顶了。
    陈风从张大牛手里接过一条崭新的红绸布,踩著脚手架爬上房梁,亲手的將红绸系在了正中央。
    那鲜艷的红色,在灰扑扑的工地上,很扎眼。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仰头看著。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接著,喊好声响成了一片。
    “好日子要来了!”
    孟晓娟和几个妇女在灶棚边,看著那抹红色,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顺著新开的土路,吃力的爬上了高坡。
    车门打开,赵文博先跳了下来,他快步走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扶下来一个穿著蓝色卡其布上衣,戴著厚底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
    女人二十出头,梳著两条麻花辫,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城里人。
    她下了车,脚上的新布鞋踩在泥地里,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她扶了扶眼镜,看著这片乱糟糟的工地,眼神里透著嫌弃和怀疑。
    “陈风同志,这位是县里派来支援我们药厂建设的专业会计,林浅同志。”
    赵文博给双方介绍。
    陈风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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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
    林浅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握手的意思,她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
    “陈风同志,既然我是厂里的会计,按照规定,我需要立刻核查厂里所有的原始凭证和帐目,特別是县医院那笔一万块的预付款,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必须有据可查。”
    她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人情味。
    周围的村民都看出来了,这个城里来的女娃,是来找茬的。
    陈兴的脸色当场就有点不好看,刚想说什么,被陈风一个眼神制止了。
    “应该的。”
    陈风点点头,转身对孟晓娟说。
    “娘,把桌子上的算盘和帐本拿来。”
    孟晓娟很快抱来一个破旧的算盘,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简易本子。
    林浅看著那本子,眼里的轻视更浓了。
    这种乡下土作坊,能有什么帐目。
    无非就是些流水帐,能记清楚花了多少钱就不错了。
    她接过本子,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八月二十日。
    摘要:採买,水泥三吨,钢筋一吨。
    金额:三百二十元,全国粮票一百斤。
    经手人:陈风。
    很简单的记录,但林浅停在了金额那一栏的后面。
    她看到了两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字。
    借:原材料。
    贷:库存现金/票证。
    林浅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猛的翻到下一页,越看越心惊。
    借贷记帐法!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財政专科学校里才教的先进记帐方法吗。
    別说这穷乡僻壤,就是县里那些国营大厂,还在用老旧的增减记帐法。
    而眼前这个泥腿子的帐本上,每一笔帐都清晰明了。
    从救灾物资的领用,到每一笔伙食费的开销,再到人工成本的估算,科目设置得井井有条,逻辑十分严谨。
    这哪里是什么土作坊的流水帐,这分明是一套可以直接拿到课堂上当范本的帐目。
    她抬起头,死死的盯著陈风,那个穿著旧衣服,满身泥点的年轻人。
    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会计,帐,有问题吗?”
    陈风问道。
    “……没,没有。”
    林浅的声音有些乾涩,她合上帐本,第一次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对方面前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新建的药棚里突然传来姚师傅的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火大了!说了文火慢焙,你们是想把这几百块一斤的宝贝当柴烧吗!”
    紧接著就是一阵瓦罐摔碎的声音。
    几个负责帮忙炮製药材的村民灰头土脸的跑了出来,一脸委屈和害怕。
    “姚师傅他……他又发火了。”
    姚师傅脾气古怪,懂药理,但极难伺候,尤其是对火候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陈风皱了皱眉,对林浅说了句“失陪”,便大步走向药棚。
    他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药材被焙的略带焦糊的味道。
    姚师傅正赤著脚,抓著自己的乱发,在药棚里来回踱步,显得很暴躁。
    “滚!都给我滚!这药没法炮製了!”
    他看到陈风,吼道。
    陈风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陶製药缸前,伸手在缸壁上摸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
    “三蒸三晒,你这是在进行最后一蒸?”
    姚师傅愣了一下,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点眼力。”
    “火候是过了点,但还没废。”
    陈风说著,隨手抄起旁边水缸里的一个木瓢。
    “最后一蒸,除了控制火候,还得加点东西。”
    “加东西?”
    “加什么?”
    “半两黄酒。”
    陈风回答。
    “用酒气逼出杜仲皮里最后一丝土腥味,同时激发药性,让药力能更好的渗透到膏体里。”
    姚师傅浑身一震。
    这个法子,可是他师傅的不传之秘。
    这小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著姚师傅震惊的表情,陈风心里平静。
    前世,他为了给大人物们搜罗各种偏方,什么古怪的药理没见过。
    这点东西,不过是记忆的九牛一毛。
    姚师傅盯著陈风看了半晌,那股暴躁之气渐渐散去,他一把抢过陈风手里的木瓢,对外面喊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村里找半两黄酒来!要粮食酿的!”
    棚外的村民们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这怪老头,总算是被降服了。
    林浅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震撼不已。
    懂现代会计,还懂中药炮製的秘法……
    这个陈风,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面跟著几个挎著步枪的民兵,气势汹汹的衝上了高坡。
    骑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正是公社的王干事。
    他一到工地,就把自行车一扔,扯著嗓子喊。
    “停下!都给我停下!”
    民兵们立刻散开,將工地围了起来。
    村民们被这阵仗嚇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干事背著手,挺著肚子,走到陈风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陈风是吧?你胆子不小啊。”
    陈风看著他,没说话。
    “私自成立生產队,侵占集体土地,还把县里拨下来的一万块救灾款项据为己有!”
    王干事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
    “你这是典型的集体资產流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著公社大红印章的公文,在陈风面前晃了晃。
    “根据公社决议,望江村中药材初加工厂即日起由公社接管!所有的帐目资金和物资,全部封存!你,陈风,跟我们回公社接受调查!”
    话音落下,两个民兵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风。
    陈兴和张大牛眼睛都红了,握著手里的工具,肌肉绷紧,就要往前冲。
    陈风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都没看那两个民兵,目光落在王干事手里的那张公文上。
    那笑容很淡,却看得王干事心里莫名一突。
    “王干事。”
    “公社接管?这手续,怕是不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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