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家在高坡上的新房,就被堵住了。
    房前屋后挤满了人,闹哄哄的。
    一个穿著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脸上满是褶子的老妇人,抓著孟晓娟的手不放。
    “哎哟,晓娟吶,你可算熬出头了。我就说嘛,你家陈风从小就机灵,长大了指定有出息。”
    孟晓娟记得,这是她娘家一个远房表姑,上次见面还是她出嫁的时候。
    陈兴搬著个小马扎,满头大汗的招呼一个面色蜡黄的乾瘦男人。
    “风子他舅,您怎么也来了,快坐,快坐。”
    男人是他娘那边的亲戚,一个几十年没走动过的舅舅,此刻正腆著肚子,打量著屋里的陈设。
    “晓娟啊,你家风子现在出息了,办了厂子,这是给咱老孟家都长脸的大好事啊。”
    “是啊是啊,这厂子办起来,可不能亏了自家人。我听说还要招人?你看我家那小子,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人老实,手脚也勤快,去厂里看个门,管个仓库什么的,肯定没问题。”
    “什么看大门,我侄子这厂子,管钱的得是自己人吶。晓娟,你看让你舅去当个会计怎么样?你舅我,好歹也念过几天私塾,自个儿名字写得周正,算盘也会拨拉两下,管帐,放心。”
    一句句的话涌过来,吵得孟晓娟脑仁疼。
    她一辈子老实本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被一群亲戚围在中间,听著一句句“你家风子出息了”,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为难,脸涨得通红,嘴里只会说。
    “这……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风子。”
    那个远房表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哎,你咋做不了主。”
    “你是他娘。当娘的话,他敢不听?”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他一言不发,只是烟锅头在石头上磕得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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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孟晓娟快要被几句好话哄得点头时,一声清脆的爆响,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啪的一声。
    陈风站到了堂屋中央的八仙桌旁,一只旧算盘被他重重的拍在桌面上,算珠震得嗡嗡作响。
    他穿著件乾净的白衬衫,人很清瘦,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很平静,看得人心里发毛。
    环视一圈,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娘说得对,这事她做不了主,我也做不了主。”
    远房舅舅仗著长辈身份,清了清嗓子。
    “风子,你这话说的。自家的厂子,咋就做不了主了?”
    “舅。”
    “你刚才说,这厂子是咱家的?”
    “那……那不是吗?”
    男人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不是。”
    陈风乾脆的吐出两个字。
    “这厂子,掛在村集体名下,是望江村的厂子。我,陈风,只是个带头的。”
    “厂里挣的每一分钱,除了工钱和成本,都要上交一部分给集体,剩下的,要投入再生產,给村里修路,盖新房。”
    他顿了顿,拿起算盘,手指在上面“哗啦”的一拨。
    “想当会计?”
    “行。一斤杜仲皮三毛六,二十七斤半,是多少钱?”
    “一瓶药膏县医院给二十块,五百瓶的订单,预付款一万块,刨去给姚师傅的分成,再扣掉两成上缴集体的,纯利是多少?你现在算出来,这会计就是你的。”
    那舅舅张著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风又看向另一个想让自己儿子管仓库的亲戚。
    “想管仓库也行。”
    他隨手从墙角堆著的药材里抓出两把。
    “这是黄连,这是鸡血藤。哪个是清热燥湿的,哪个是活血补血的?杜仲分几种,哪种能入药,哪种只能当柴烧?说出来,仓库主管就是你儿子的。”
    那人看著两把差不多的干树枝,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劲的往后缩。
    满屋子的亲戚,面面相覷,刚才的热络,此刻全变成了尷尬。
    “厂子,是干活的地方,不是养老的地方,更不是攀亲戚的地方。”
    陈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想进厂,可以。能干活的,就去工地搬砖和泥,按乾的活算钱。要是能识字算数,可以去跟著姚师傅当学徒炮製药材,厂里还给补贴。谁都一样。”
    他目光一转,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陈兴和院子里一个壮硕的汉子。
    “哥,从今天起,你负责运输队和原材料採买。山里的路你熟,哪些人实在,哪些人滑头,你心里有数。”
    陈兴猛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应道。
    “好。”
    “张大牛。”
    “到。”
    院子里的壮汉一步跨了进来,正是之前跟著陈风清障立过功的村民。
    “你挑十个信得过的后生,成立安保队。厂区的料,谁敢偷一根木头,谁敢拿一块砖,不用上报,直接打断腿扔出去。出了事,我担著。”
    “是。”
    张大牛吼得脸红脖子粗,兴奋得两眼放光。
    最后,陈风看著那群已经蔫了的亲戚。
    “至於財务,大家都不用爭了。李局长已经批了,县里会派专业的会计下来,厂里所有的帐目,都会清清楚楚,谁也別想动手脚。”
    那些想来占便宜的亲戚,灰溜溜的走了。
    孟晓娟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气。
    陈建国走到陈风身边,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门槛上坐著抽菸去了。
    夜深了。
    高坡上恢復了寧静。
    陈风一个人站在新房前的空地上,这里是望江村的最高点。
    山下,新建的灶棚和地基在月光下现出轮廓。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米仓山,连绵不绝。
    晚风吹来,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的摸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纸。
    纸是小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著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叔:我和二丫都很好。学校的老师很好,给我们发了新书。城里的馒头是白色的,很甜。我们每天都能吃饱。小叔,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大丫。”
    陈风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个个字跡,仿佛能感受到侄女写字时认真的小模样。
    他攥紧信纸,望向县城的方向。
    月光下,山下的厂房轮廓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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