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
    王干事挺著油腻的肚子,用那张公文拍了拍陈风的胸口。
    “白纸黑字,公社大印,这就是手续。陈风,我劝你老实点,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刚落,两个端著枪的民兵就往前逼近一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风的脸。
    “风子。”
    “妈的,跟他们拼了。”
    陈兴和张大牛眼睛瞬间红了,抄起手边的扁担和铁锹就要往上冲。
    工地上几十號汉子也都围了上来,手里攥著能当武器的傢伙,怒目而视。
    “都退后。”
    陈风一句话,让衝动的眾人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王干事,別紧张,我就是个泥腿子,没见过世面。你这公社的文书,我看不懂。”
    王干事冷哼一声,以为陈风怕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看不懂就对了。现在,立刻让所有人停工,把帐本、资金全部交出来。”
    “公社的文书我看不懂。”
    陈风慢悠悠的重复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著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不过,县里的文书,我倒是有一份,想请王干事帮忙看看,是不是真的。”
    油布打开,露出一份抬头印著“望江县”的红头文件。
    纸张的质感,油墨的香气,都和王干事手里那份粗糙的公文截然不同。
    最下方,是带著国徽钢印的鲜红公章。
    赵文博的字跡龙飞凤舞,极具辨识度。
    王干事死死盯著那份文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干事,你那个公社的章,跟县里的比,哪个大啊?”
    王干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陈风收起文件,重新用油布包好,这才走到王干事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王干事,听说你小舅子前两天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正愁没个地方去。这药厂的採买是个肥差,油水不少,你想让他来,我能理解。”
    王干事浑身一震,猛的后退一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我心里清楚。”
    “回去告诉想摘桃子的人,这厂子,是高坡上百口人用命和血汗换来的,谁敢伸手,我就敢剁了谁的爪子。县里的李局长,脾气可不太好。”
    说完,他不再看王干事一眼,转身对张大牛喊道:
    “大牛,带人守好仓库,特別是那几缸刚炮好的药材,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好嘞。”
    张大牛吼了一嗓子,带著十几个壮汉,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
    王干事在原地站了半晌,在一片鬨笑声中,灰溜溜的扶起自行车,带著人狼狈的逃下了高坡。
    第二天一早,问题就来了。
    负责烧火的村民跑来报告,说公社那边打了招呼,周围几个村子,谁也不敢卖一根木柴给药厂。
    “风子,这可咋办?那几缸药材正在进行最后一轮烘乾,要是断了火,几千块钱的东西就全废了。”
    陈兴急得团团转。
    “姓王的这是想断了咱们的根。”
    陈风却一点也不意外,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远处被泥石流冲刷得一片狼藉的山沟。
    “谁说我们没有柴?”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沟里到处都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横七竖八的堆在一起。
    “那些木头都泡了水,湿的很,根本点不著啊。”
    “那就把它们捞出来,晒乾。”
    “哥,你带人去,用咱们的独轮车,专挑那些离地面远、没怎么泡水的硬木回来。记住,能拉多少拉多少。”
    他又把张大牛叫到一边,塞给他几张票子。
    “你去找趟刘胖子,就说我说的,咱们药厂炮製药材剩下的药渣,可以低价卖给他,让他拿去当猪饲料。他要是识相,就让他把食堂烧剩下的废煤球,有多少给咱们送多少。”
    张大牛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高啊风子。药渣换煤球,这买卖不亏。”
    三天后。
    第一批五百瓶紫油杜仲膏被整整齐齐的装进木箱时,一股浓郁的药香飘满了整个高坡,混著木柴的烟火气和泥土的芬芳,闻起来踏实又安心。
    新建的厂房里,村民们自发的排著队,小心翼翼的將黑亮的药膏一勺勺装进玻璃瓶里,再贴上用最简单的油墨印製的標籤。
    没有监工,没有催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发自內心的笑意。
    林浅就站在不远处。
    她看著那个穿著旧衣服,正低头检查封瓶质量的陈风,看著那些曾经在她眼里愚昧无知的村民,此刻正一丝不苟的进行著生產流程。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集体经济。
    那不是帐本上的数字,也不是文件里的口號。
    就是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是每个人眼里为自己而活的光。
    ……
    去县城的路,依旧泥泞。
    陈风亲自押著车,一辆吉普车,后面跟著两辆装满药膏的独轮车。
    车子开到县城边上,他没有直接去县医院,而是让司机拐了个弯,绕到了红旗小学的后门。
    透过锈跡斑斑的铁柵栏,他看到了操场的一角。
    大丫和二丫正被几个穿著的確良新衣服的城里孩子围在墙角。
    那几个孩子,指著大丫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嘴里嚷嚷著什么,脸上满是嘲笑。
    大丫把二丫紧紧的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二丫躲在姐姐身后,攥著姐姐的衣角,小声的哭著。
    陈风坐在车里,隔著几十米的距离,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懂。
    他看得懂那几个城里孩子脸上的讥讽,看得懂大丫强忍著委屈的倔强,看得懂二丫那无声的眼泪。
    他的手,不知不觉的握紧了方向盘。
    那股力道,大得让指节都开始发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陈风的脸色,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阴沉的可怕。
    “陈……陈风同志,要去……把她们叫过来吗?”
    陈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
    他现在可以衝过去,把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揍一顿。
    然后呢?
    明天呢?后天呢?
    他可以给大丫二丫一个家,让她们吃饱穿暖,但他挡不住別人嘲笑的嘴,挡不住那些轻视的眼神。
    车窗外,秋风捲起一片落叶,打著旋,落在泥水里。
    陈风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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