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点一刻,这个时候打过去,如果是一个好消息,对方会很高兴,如果是坏消息,对方的怒火会被翻倍放大。
    但他没有选择,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不主动匯报,等对方通过其他渠道知道,性质就全变了。
    按下几个数字键,一串烂熟於心的长途號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盲音,孙立人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快,左手扯鬆了领带。
    “餵。”
    电话接通了,一道略显沙哑、带著浓重京腔的声音传了过来。
    孙立人立刻弯下腰,脊背弓起一个恭敬的弧度。
    “金爷。”孙立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十分的小心,“是我,小孙。”
    “哦,老孙啊。”金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南方那边的节目录完了?怎么样,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来给我报喜了,林渊那小子被你们辩得无话可说了?”
    孙立人喉咙发紧,想找几句委婉的话来铺垫,但大脑在极度的压迫感下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在这头陷入了沉默。
    电话那头只安静了一秒,隨后发出一声冷笑。
    这声冷笑让孙立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了?”金爷的语调降了下来,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寒,“明白了,肯定是输了,而且还输得比较惨,连找藉口的底气都没了,是吧?”
    孙立人额头冒出一层冷汗,用空出的手抹了一把脸。
    “金爷。”孙立人赶忙开口,“出了点岔子。”
    “岔子?”金爷在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暴戾,“你们六个人,六张嘴,一个个天天在圈子里吹牛,说自己的学识有多么好,有多么了解明清歷史,拿大顶级的头衔压人。”
    “现在,你们就这么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大学生给辩倒了,看著情况,你们是被人家骂得还不了口?”
    孙立人咽了一口唾沫,急切地解释:“金爷,真不是我们学术不精,是姓林的那小子压根就不按套路出牌!”
    孙立人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推卸责任:“他在台上完全不谈学术,他用那些市井街头的话来偷换概念,净挑一些杀猪税、农奴制这种极端词汇,他太会煽动了,现场那些不懂行的人被他蛊惑,跟著起鬨。”
    “然后呢?”金爷质问。
    “栏目组完全拉偏架,不制止他。”孙立人咬著牙说道,“为了保住我们这个群体的体面,我们不能陪著他一起撒泼,我只能选择带人罢录退场。”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在硬木桌面上的声音。
    “退场?你们在台上坐不住,被人逼得逃跑,你管这叫集体体面?”金爷冷声说道,“你们这样没用,还怎么让我们资助你们?”
    “我们每年大笔的资金砸进去,赞助你们出书、办沙龙、评职称,把你们捧成学界泰斗,到了关键时候,连个没背景的穷学生都对付不了,你们到底有没有用?”
    孙立人的心臟猛地收缩。
    他太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什么,没有金爷背后那个庞大基金会的输血,他们这些所谓的文化名宿立刻就会失去话语权,別说住高级公寓,连平时的商务宴请都维持不下去。
    “金爷息怒!”孙立人的声音变得极其卑微,带上了几分哀求,“这次是我们低估了对手的无赖程度,南方的水太深,我们在那边没有根基,如果是在北方,我保证连节目的门都不让他进。”
    “行了,別找理由了。”金爷打断他的话,语气恢復了冷酷,“没用就是没用,既然南方的水土你们待不惯,我看你们也不用回来了,你们六个人,直接在那边找个地方跳珠江吧。”
    孙立人感觉双腿发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大口喘气。
    “金爷,您罚我们,我们跳珠江都没事。”孙立人知道这时候必须展现自己的忠心,並把矛盾点转移,“只是我们几个受点委屈无所谓,可姓林的那小子怎么办?”
    “他在节目上直接攻击咱们那个清史大项目的核心立意,要是让他借著南方的平台继续说下去,舆论发酵开来,这影响太大了。”
    金爷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显然,涉及到核心利益的项目,才是金爷真正在意的东西。
    “行了。”金爷终於开口,声音透著一丝疲惫和冷厉,“既然输了,就赶紧滚回来,把首尾收拾乾净,准备回来接受你们该有的处罚。”
    “是,是,我们马上订最早的航班回去。”孙立人连声答应。
    “至于姓林的小子怎么处置,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金爷冷哼一声,“他接下来在南方的行程,还有接触的那些人,我们这边摸得很清楚,自然会有別人去处理他,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
    “嘟——嘟——”
    没等孙立人再表態,电话已经被掛断。
    孙立人保持著拿手机的姿势,在黑暗中足足坐了两分钟。
    慢慢將手机收起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回想起刚刚电话里那些刻薄的话,孙立人感到一阵深深的后怕,这次回去,免不了要剥夺几个核心主编的头衔,甚至要交出一部分项目的管理权。
    他在金爷眼里,不过就是个隨时可以替换的包衣奴才,干得好有骨头吃,干不好就要挨打。
    孙立人站起身,走到迷你吧前,从冰桶里抓起两块冰块,直接塞进嘴里。
    冰水的刺激让他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扭曲的恨意。
    不敢去恨金爷,奴才对主子的雷霆之怒只有接受的份,他把这一切的屈辱、即將失去的利益、以及被当眾羞辱的愤怒,全部转移到了林渊的身上。
    如果不是这个不讲规矩的穷学生,大家本来都在按部就班地赚钱分利,如果不是林渊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站出来充当英雄,自己怎么会在观眾面前丟尽脸面,怎么会落到被主子严厉责罚的境地!
    孙立人走到窗前,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林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孙立人的双眼布满血丝,牙齿將嘴里的冰块咬得粉碎,现在巴不得把林渊给扒皮抽筋,金爷说在南方已经安排了人去对付他。
    孙立人只希望对方下手越狠越好,最好让这个穷学生在南方栽个大跟头,身败名裂,一辈子翻不了身。
    与此同时,距离此地十几公里外的另一家酒店。
    走廊尽头的套房门被推开,林渊走进房间,隨手按亮了桌面的檯灯。
    整个人的状態非常鬆弛。刚才那场高强度的脑力与言语交锋,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疲惫,反而激发了他极大的精神愉悦感。
    走到书桌前,林渊拿起自己的手机。
    翻出通讯录,按下了朱老师的號码,这位人大的学者在他此次南下的过程中,提供了许多信息上的帮助和策略上的建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林渊。”朱老师的声音依旧温和。
    “朱老师,还没休息?”林渊拉开椅子坐下。
    “在等你这边的消息。”朱老师直奔主题,“怎么样,看时间,节目录製应该结束了,最后的结果如何,是你贏了,还是大家各退一步,双方都没有输贏?”
    林渊靠在椅子上,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朱老师,听您这问话的方式,看来是对我信心十足啊。”林渊看著窗外的夜景,“您心里压根就没有想过我怎么会输。”
    朱老师在那头也笑了:“这不是正常的逻辑吗?满清那三百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百姓受了多大的罪,稍微了解点真实歷史的人都明白,那几个靠著互相吹捧搭建起来的理论,到处都是窟窿。”
    朱老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肯定:“你要是连这些基础的常识都辩驳不贏,那你就不是林渊了,你也就不可能让他们感到这么紧张,甚至动用那么多资源来封杀你,不是吗?”
    “您说得对,他们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林渊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所以结果呢?”朱老师问。
    “没有让您失望。”林渊语气平淡,陈述著刚刚发生的事实,“这次算是大获全胜。”
    “哦,详细说说。”
    “他们带来的那些所谓的经济帐和文化政策,被我用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和逻辑链一条条拆解了。”林渊说道,“从摊丁入亩的变相转嫁,到跑马圈地的掠夺本质,再到身高体质的倒退。他们在逻辑上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点。”
    “他们就这么认输了?”
    “没有。”林渊笑意更深,“他们发现讲理讲不过,现场观眾也不买他们的帐,就开始耍赖了,要求栏目组立刻停止录製,把我的言论全部剪掉。”
    “栏目组同意了?”
    “栏目组哪里会同意。”林渊回答,“孙立人看栏目组不表態,直接发话,如果不让我道歉,他们就不录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真的拂袖而去,节目没有录製完成。”林渊给出最后的结论。
    电话那头,朱老师沉默了几秒,隨后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拂袖而去。”朱老师的笑声里透著极大的舒畅,“这叫理屈词穷,落荒而逃,这帮人平时高高在上,谁敢反驳他们一句,立刻就用头衔和刊物压人,今天总算是碰上硬茬了。”
    “他们这也是一种自保策略。”林渊冷静地分析道,“继续坐在那里,只会暴露更多的学术造假,离场虽然难看,但至少能保住一种所谓不愿同流合污的虚假清高。”
    “电视台那边怎么说?”朱老师问到了关键点,“他们如果施压,电视台敢不敢播?”
    “我跟製片人和导演聊过了。”林渊说道,“我给他们算了一笔收视率和gg费的经济帐,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动,电视台不会理会几个外地专家的面子,不仅会播,而且会一刀不剪地播。”
    “做得漂亮。”朱老师讚赏地说道。
    “不过,孙立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警告。”林渊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估计他们背后的资本要动手了。”
    朱老师的声音沉稳下来:“林渊,不要掉以轻心,他们这次大败,必定会向上匯报,南方虽然不是他们的基本盘,但他们背后的那些势力,利益触角遍布很广,你接下来在南方的活动,一定要注意安全,做好预案。”
    “您放心。”林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如果不来,这盘棋也就下到头了,他们既然敢伸爪子,我就把他们背后的底牌一张张全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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