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人领著一行人,背影走得很决绝,演播大厅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又合上,留下一室还未完全散去的余音。
    林渊站在光晕里,目光跟隨著那几道消失的背影,对方临走前那句“好自为之”,並不是一句空洞的场面话,这是在借著省台的地界,向整个南方传媒圈释放威压。
    试图让栏目组在后期剪辑时自我阉割,一旦栏目组因为恐惧而掐断这部分录像,今天这场文化交锋就会在传播上失去最大的爆点。
    决不能让对方用“离场”来换取制高点。
    林渊举起麦克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里透著几分洞悉一切的鬆弛:“孙老师,各位前辈,路远多保重,放心吧,这前路怎么走,还是你们自己好之为之的好。”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压抑的大厅气氛,仿佛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声泄了压。
    林渊没停下,他直接转身,面向前排那几十號人大的学生,摊开手,做了一个十分无奈的表情。这种身体语言上的反差,瞬间拉近了台上台下的距离。
    “大家看看。”林渊的语气就像是胡同口在给街坊邻居復盘一局臭棋,“咱们今天也是长见识了,这就好比两位老大爷在树下下棋,明明是输了半子,该认输认输。”
    “可其中一位呢,偏不,不仅不认输,还要把棋盘一掀,说这棋子顏色不对,不下了,大家说,这算不算素质有待提高?”
    前排那个戴著校徽的男生第一个没憋住,大笑出声,紧接著,整个观眾席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再说了,说不录就不录,这也就是各位脾气好。”林渊拿著麦克风在舞台边缘踱了两步,把幽默感拉到最满,“这要是搁在电影院里,电影看了一半,主角突然不演回家了,咱们还得堵在门口要求退票呢,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台下两百多名观眾,上到七十岁的大爷,下到二十岁的学生,整齐划一地给出回应,声音震得演播厅穹顶都有回音。
    林渊用两句半带调侃的大白话,直接把六位学界名宿的“愤然离席”,定性为了理屈词穷后的“气急败坏”,学生们的认同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站在舞台侧面的主持人,此刻拿著台本的手都在出汗,走上前,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职业生涯遭受重创的无奈。
    “林老师,人都走远了,您就別在这火上浇油了,这节目录得好好的,就这么中途腰斩,等会儿台长问起来,这让我们怎么向台里做检討啊。”
    林渊听出了主持人的难处。在1998年,电视媒体人对於“播出事故”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
    就在这时,导播室的门被推开,栏目组的製片人和导演迈著急促的步子走上台。
    製片人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汗珠,一边拿纸巾擦著汗,一边看著林渊,表情复杂。
    “林老师,今天的录製,我看咱们就先到这里吧,大家情绪都顶到这个份上了,再录下去也没法收场,咱们去后台休息室喝口茶,顺顺气,聊聊天?”
    林渊知道,这是栏目组要来盘道了,这场交锋的下半场,不在舞台上,而在谈判桌上。
    “行啊,正好我也有些肺腑之言想和两位交流。”林渊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隨后转头面向观眾席,微微鞠了一躬,“各位,今天借著南方卫视的宝地,只能和大家聊这么多了,等以后有机会,咱们换个更大的地方,继续聊。”
    大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尤其是那群人大的学生,个个涨红了脸,用力拍著手,用这种方式向台上这个单枪匹马挑翻旧秩序的同龄人表达敬意。
    五分钟后,休息室。
    沙发上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几个空茶杯,那是刚才六位专家留下的痕跡。
    製片人拉开一听健力宝,倒进玻璃杯里递给林渊,苦笑著在对面坐下:“林老师,我做电视节目这么多年,今天算是把这辈子的经验全用上了,以后谁要是再请您做节目,必须得常备速效救心丸,心臟不好的可真坐不住。”
    製片人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包括您对面那几位,那可是隨便咳嗽一声,文化圈都要抖一抖的人物,照您今天这么个辩论法,不把人骂出个好歹来那是他们修养好,这后续要是他们较起真来,我们这节目以后可就真没法做了。”
    这番话,三分是抱怨,七分是试探,製片人在估量林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林渊没有去碰那杯健力宝,而是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媒体人怕事,但也贪利,要打消他们的恐惧,就必须给他们画一张足够大、足以抵消风险的大饼。
    “两位。”林渊看著製片人和导演,嘴角带著笑意,“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摸著良心讲,我今天,是不是非常配合你们的工作?”
    导演是个三十多岁的精干汉子,听完这句,愣住了,眼睛瞪得有些圆:“配合?林老师,您这都把嘉宾聊罢录了……”
    “不仅配合,我还给你们送来了一场天大的富贵。”林渊坐直身体,语速平稳,开始將传统的电视录製思维向后世的网际网路流量思维进行降维打击,“你们做节目的核心指標是什么?收视率,以及收视率背后带来的gg赞助。”
    “一档请几位老学者坐在台上念两句史书的节目,能有多少人看,顶多是吸引几家卖保健品、卖口服液的企业来投点零碎gg。”
    林渊前倾著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但是,你们试想一下。如果你们把刚才录製的画面,作为下周播出的预告片放出去,打上一个標题——『人大才子大战京圈名宿,史无前例的歷史大辩论,名宿为何中途拂袖离去?』。”
    “你们算算,晚上黄金时段,会有多少高校学生、多少关心国家大政方针的市民,守在电视机前等你们的节目?”
    休息室里突然安静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製片人和导演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眼神中都有一抹名为“野心”的东西在迅速燃烧,在1998年,这种把衝突作为核心卖点的综艺营销手段,完全是超时代的核武。
    林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神的变化,但他同时注意到,製片人的肩膀依然紧绷,对方还在忌惮那座无形的五指山。
    “你们难道没想过这个方案?”林渊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毛,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或者说……你们现在的打算,是回去就把这段交锋给一刀剪掉,就播前面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那几分钟?”
    製片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林老师,说实话,我们刚才確实没往那方面想,真是一点都没敢想,这圈子里的水太深,得罪了那些人……”
    “得罪了他们,他们能给你们台里发工资吗?”林渊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透著清醒的穿透力,“你们现在的节目收益肯定一般,因为这种清谈类题材,上限就摆在那里。”
    “但是,只要按照我的思路去宣发,把爭议、把真相原汁原味地播出去,你们还缺討论度吗?討论度就是收视率,收视率就是真金白银。有了真金白银,你们台长是看重几位外地专家的面子,还是看重你们给台里创收的业绩?”
    林渊把最现实的利益帐本摊开在他们面前,隨后又补上一句轻描淡写的激將法:“你们好歹也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大台,不会真的被孙立人临走前那一句轻飘飘的威胁给嚇住了吧?”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传媒人的自尊。
    导演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脸色涨得微红:“林老师,您也甭用这激將法,做电视的,要是看著能大火的素材不敢播,那还不如回家种红薯!”
    “只要这期节目能把收视率拉爆,能引来大品牌的gg费,我给您交个底,我一帧都不剪!咱们南方卫视,还没轮到別人来教我们怎么排片!”
    製片人虽然没有导演这么外露,但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然,庞大的利益已经彻底压倒了对所谓权威的恐惧。
    林渊笑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把南方卫视绑在了这辆衝锋的战车上。
    “我就相信两位的专业水准。”林渊端起那杯健力宝,遥遥敬了一下,“既然如此,等一会儿咱们回去,麻烦两位把今天现场这几个机位拍摄的录像带,全部拷贝一份给我。”
    导演一愣:“您要录像带?”
    “做个纪念嘛。”林渊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再说了,这万一以后,有哪家京圈的报纸断章取义,说我在节目上辱骂前辈、无端撒泼,我也得有个最原始的证据,自证清白不是?”
    录像带,这就是林渊为未来可能爆发的跨省舆论战,留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就在林渊与栏目组达成利益共识的同一时间。
    距离电视台十公里外的一家高档酒店內。
    孙立人快步穿过走廊,刷开行政套房的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径直走向床头柜,拿出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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