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视线从对面六张面色各异的脸上扫过,他知道,只拋出一个徐达,对方心里绝对不服,甚至正在脑海中疯狂翻阅《明史》,试图找出某个冷门事件来推翻自己的定论。
    他不打算给对方这个喘息的时间。
    “如果徐达这位大元帅,在各位老师眼里还不足以代表大明的武將底蕴。”林渊將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展的坐姿,左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那么,我们再来看另一位,他面临的局势,比徐达还要复杂,他手里的资源,比徐达还要匱乏。”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竖起了耳朵,前排的几个男生甚至停止了手里的笔,生怕漏掉一个字。
    林渊拿起麦克风,声音平稳且清晰:“抗倭名將,戚继光。”
    这三个字一出,演播厅內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名字太熟了,哪怕是小学生也能在课本里背出他的事跡,但正因为熟,很多时候反而会被人忽略了他真正在军事史上的含金量。
    “可能有人会说,戚继光不就是打了几十个岛国来的海盗吗?这也能算千古名將?”林渊先拋出了一个大眾最容易產生的误解,目光直视著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短髮女生,“大家千万別被『海盗』这两个字骗了。”
    林渊竖起一根手指:“我们一条一条来套我刚才说的標准。”
    “第一,统兵资歷与对手的含金量。”林渊的语速渐渐加快,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感染力,“大家知道当时的倭寇是什么构成吗?”
    “那是经歷过日本战国时代残酷內战洗礼的浪人武士,单兵作战能力高得离谱,几百个倭寇就能横穿几个省,明朝的卫所兵上去就是送人头。”
    “戚继光怎么做的,他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向朝廷哭穷。”林渊指了指地板,“他自己跑到义乌,挑了一批最狠、最能吃苦的矿工,自带乾粮。”
    “从零开始打造了一支属於自己的特种部队——戚家军,隨后,台州九战九捷,硬生生把为患东南百年的倭寇彻底扫平!”
    前排的男生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种热血沸腾的光芒。
    林渊没有停顿,继续往下推进:“后来,他被调往北疆蓟辽防务,大家別忘了,那边面对的是什么人?是草原上的蒙古精骑,是曾经把明英宗抓走的强敌。”
    “结果呢,他镇守蓟门十六年,修长城、建空心敌台、练火器,十六年间,蒙古铁骑看著戚家军的防线,硬是一步都不敢南下,大小百余战,他的战损率低到什么程度?经常是他砍了对面几百个脑袋,自己这边只伤亡十几个人。”
    台下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惊嘆声,这种战绩,放在任何时代都足以封神。
    “第二,战法创新与后世影响。”林渊把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只会砍人那不叫名將,那叫將才,戚继光独创了『鸳鸯阵』,长短兵器配合,专克倭寇的武士刀。『
    在北方,他又搞出了车兵、步兵、骑兵加上火器协同作战的立体防线,这在当时的世界上,是处於绝对领先地位的战术思想。”
    林渊看向对面的蒙老师,眼底带著一丝笑意:“最绝的是,人家不仅能打,还能写,他把自己的兵法心得写成了《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
    “用现代的话说,这叫留下了標准化的操作手册,哪怕他不在了,后人拿著这两本书照著练,依然能练出一支强军,这,就叫传世的军事体系。”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种庄重的敬意,“为国御侮,保境安民,他一生所战,皆为外敌,从来没有將枪口对准过自己人,民族气节直接拉满。”
    林渊说完了,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深深的震撼之中,如果说刚才的徐达是一座高山,那现在的戚继光就是一堵不透风的铁墙,完美得让人找不到任何下嘴的地方。
    林渊放下麦克风,看著对面脸色变幻的六个人,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我暂时就拋出这么两位。”
    隨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透著文化人特有的客套与锐利:“各位老师可以说一下自己的看法,如果你们觉得徐达和戚继光不合適,或者不够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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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可以说出你们的观点,当然,最好是能拿出具体的理由来反驳,我也会根据你们的资料,做出相应的解释。”
    说完,林渊靠回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盯著对面。
    这是一场明牌的博弈,球已经踢过去了,接不住就是学识浅薄,接错了就是貽笑大方。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赵德发低著头装作在看茶杯上的花纹;蒙老师扶了扶眼镜,眼角的余光不断向中间的孙立人飘去。
    孙立人的脑子里正经歷著飞速的计算。
    徐达,战绩確凿;戚继光,民族英雄,如果正面去否定他们的功绩,那就是和全天下的常识作对,一旦节目播出,自己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但是,绝不能顺著林渊的逻辑走!
    孙立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既然在战绩和道德上挑不出毛病,那就换一条赛道,歷史是由文人书写的,只要是人,就有性格缺陷。
    只要是仗,就有可以遗憾的地方。我要用更高的战略视角和文人的道德標准,把他们从“神坛”上拽下来。
    主意打定,孙立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润喉,实则是在掩饰刚才內心的慌乱。
    放下茶杯,拿起麦克风,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从容不迫。
    “林渊同学,你对歷史资料的背诵確实很熟练。”孙立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语调缓慢,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你说的这些,在普通人看来,確实足以称得上是名將了。”
    台下的学生们皱起眉头,这话听著怎么这么彆扭?什么叫“在普通人看来”?
    孙立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林渊,看向全场:“但是,在我们这些研究了一辈子歷史的学者眼里,他们两位,最多也只能算得上是半个名將。”
    半个?!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前排男生差点忍不住站起来反驳,打贏了蒙古主力,荡平了百年倭患,留下传世兵书,这还只能算半个,那怎样才算一个完整的?
    站在一旁的主持人也愣住了,她作为主持人,本能地察觉到了这种言论的危险性,但这也意味著极高的节目衝突张力。
    主持人举起话筒,顺势將大眾的疑惑拋了出去:“孙老师,林老师刚才列举的这两位,无论是从战绩、个人品德,还是对后世的影响来看,在我们认知中已经是非常完美的存在了,您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只算半个名將呢?”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相信不仅是我,现场和电视机前的很多观眾,都会觉得有些不解。”
    孙立人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看著陈晓萍,脸上露出一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宽容笑容。
    “大家觉得不解,属於正常现象。”孙立人语气温和,却处处透著优越感,“因为大家看歷史,往往只看一城一地的得失,看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我们看歷史,看的是整个宏观的战略演进和人物的內在风骨。”
    说到这里,孙立人转过头,视线直逼对面的林渊,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
    “我相信,以林老师这样敏捷的思维,其实应该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孙立人故意用了一种反问的句式,以此来展示自己的高明。
    “我倒是很好奇,林渊,你既然心里清楚他们身上的致命瑕疵,为什么还要把这两个人搬出来当挡箭牌呢?”
    林渊看著孙立人这副做派,眼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並没有去接孙立人的话茬,而是微微抬手,示意对方继续表演。
    “我不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高见。”林渊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隨意,“既然孙老师觉得他们只算半个,那不如敞开来说,我洗耳恭听。”
    林渊越是表现得不在乎,孙立人心里那股想要扳回一城的欲望就越强烈。
    孙立人拿著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拆解:“那我就先来说说这位魏国公徐达,为什么在我们眼里,他离真正的名將,还差了那么一口气。”
    孙立人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第一,就是在战略执行层面上,他做得並不够彻底!徐达北伐,虽然赶走了元顺帝,收復了大都,但是,他並没有全歼北元的主力,他让蒙古的王室带著精锐逃回了草原。”
    孙立人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似乎在宣布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大家想一想,如果他当时能够毕其功於一役,彻底斩草除根,那么明朝还会面临长达几百年的北方边患吗?”
    “还会有土木堡之变那种皇帝被俘的奇耻大辱吗?因为他一次的不彻底,导致了后世无数人的生灵涂炭,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番带著强烈“结果导向”和“上帝视角”的质问,让演播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不少学生面露思索,似乎觉得这话说得也有那么一丝道理。毕竟,没消灭乾净,確实留下了隱患。
    看著台下观眾的反应,孙立人知道自己这第一步走对了,他紧接著拋出第二条。
    “第二。”孙立人继续说道,“在指挥风格上,徐达缺乏那种孤胆奇谋的浪漫与决断。我们看《明史》就能发现,他打仗,全靠朱元璋在后方给他画好阵图、定好方略。”
    “他只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罢了,他打的都是仗著兵多粮广的呆仗、稳仗,缺乏韩信背水一战、霍去病封狼居胥那种震撼人心的个人高光时刻。”
    孙立人撇了撇嘴:“没有自己独立战略思想的人,怎么能叫完美的军事统帅?”
    孙立人靠回沙发上,拋出了最后、也是他认为最致命的一击。
    “至於第三点,就是性格和风骨。”孙立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浓浓的鄙夷,“身为大將军,手握重兵,面对朱元璋后期大肆屠戮功臣的做法,徐达做了什么?他一句话都没敢说!”
    “他处处谨小慎微,生怕惹恼了皇上,眼睁睁看著往日的同袍一个个掉脑袋,他这是明哲保身,这叫没有武將的錚錚铁骨!一个连直言劝諫都不敢的將军,除了会在战场上听从命令杀人,又算得上什么名將风范?”
    孙立人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感觉胸口那口鬱结的闷气终於散了出去,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渊,等待著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在这种高维度的“道德与战略”双重拷问下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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