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视线停留在赵德发因为得意而微微扬起的下巴上,等对方把那套“愚弄观眾”的说辞彻底讲完,大厅里的回音渐渐散去。
    林渊將手里的麦克风向上抬了两寸。
    “赵老师。”林渊的声音平稳,音调甚至比刚才还要低沉几分,“您的听力,和您做学问的严谨程度,真的是如出一辙的草率。”
    台下原本压抑的议论声瞬间停住,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台上。
    赵德发胖脸上的得意僵在原处,眉头迅速聚拢在一起,显然没料到林渊在所谓“穷途末路”的时候,反击依然这么锋利。
    “我刚才的原话是,『明朝的武將想要上榜,也挺不容易的』。”林渊伸出空閒的左手,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两下,带著一种认真劲儿,“赵老师,『不容易』这三个字,从字面意思到语法结构,到底哪一笔写著『没有』两个字?”
    林渊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看向对面的赵德发。
    “自己阅读理解能力不过关,拿半截子话当成救命稻草,这还怪到我头上了?”林渊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无奈的笑。
    “我只是说门槛高,刷掉了一批人,怎么到您耳朵里,就自动翻译成全军覆没了,您平时做歷史考据,也是靠这种主观脑补来编书的?”
    “噗嗤——”
    前排的关注实在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这笑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演播厅里显得十分突兀,紧接著,四周的学生纷纷跟著笑了起来。
    这种剥洋葱式的逻辑拆解,一点脏字不带,却把人懟得下不来台,实在太对这些大学生的胃口。
    赵德发的脸皮瞬间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跟著鼓了起来。一把抓起面前茶几上的麦克风,手背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行,林渊,你嘴硬,你接著辩!”赵德发指著林渊的方向,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恼羞成怒,“你不说不容易找吗,你不是能找到吗,我倒要看看,就你定下的那套谁也够不著的名將標准,整个明朝到底有谁能够符合!”
    赵德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试图在观眾面前挽回一点长辈的风度。
    “你只管报名字,报不出也没关係。”赵德发冷哼一声,將下巴再次抬高,“不过你放心,我们几个老傢伙比你大度,绝不会像你那样没有素质,遇到別人一点语病就当眾笑话。”
    这番话一出,蒙老师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是经典的文化圈话术,先把自己的道德高地拔起来,把对方定性为“没素质”。
    林渊听完,直接乐了。
    放下交叠的双腿,整个人陷入沙发里,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態。
    “赵老师,您放心。”林渊拿著麦克风,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冷光,“等我说出名字,一条一条跟標准对齐的时候,等你们满清那三百年连半个替代品都翻不出来的时候,我是一定会笑话你们的。”
    林渊根本不接对方那种虚偽的道德绑架。
    “我这个人,从来就不大度。”林渊看著赵德发,语速不快,字字句句砸在地面上,“《论语·宪问》里写得清清楚楚,『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林渊將圣人的话搬出来,底气十足。
    “我这个人分的很清,讲究一个以直报怨。”林渊身体重新坐直,“你们既然带著预设立场来对我进行学术围剿,那对不起,我有仇当场就报,绝不留到下节目,等会儿咱们对质的时候,各位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我可不会留什么面子。”
    这番毫无遮掩的宣言,直接把这场討论的火药味推到了最高点。
    站在一旁的主持人,此刻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从业这么多年,主持过各种文化访谈,见过互相暗自较劲的,但从没见过林渊这种直接把桌子掀了,还要踩上两脚的打法。
    这年轻人年纪不大,这嘴上的功夫真是一点后路都不给別人留啊。
    主持人在心里暗自腹誹,眼角余光扫向对面,上半场还积极插话、试图用自己见闻镇压全场的某位女天后,此刻正紧紧闭著嘴,半个身子甚至往沙发內侧缩了缩,一句话都不敢插。
    不敢任由这种针对性的火拼继续下去,主持人果断举起话筒,硬生生切入战场。
    “林老师。”陈晓萍脸上掛起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语调儘量保持中立,“既然您心里已经有了人选,那不如就请您给大家揭晓一下,您认为明朝符合这套严苛標准的將领是谁?或者说,他们到底是谁?”
    陈晓萍这次学聪明了,她刻意在结尾加了一个复数,经过刚才林渊抠字眼的教训,她现在说话根本不敢说满,生怕这年轻人反手甩出好几个人名,到时候自己也下不了台。
    全场的焦点再次匯聚。
    林渊看了一眼陈晓萍,对这位主持人的临场反应能力表示了默许,他转动了一下手里的麦克风,目光直视对面的孙立人。
    “当然是明朝开国第一大元帅,魏国公,徐达。”
    这个名字从林渊嘴里吐出来,掷地有声。
    台下並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惊呼,前排的学生们纷纷点头,在国人的歷史常识和民间演义里,徐达的地位本就极高。
    林渊坐在那里,看著对面的孙立人和蒙老师,嘴角浮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控的淡笑。
    他这就是明牌打法,故意一上来就把手里最大的一张底牌拍在桌面上,没有故弄玄虚,没有层层铺垫,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对面:这是我最强的人选,我就站在这里,你们能找出任何一根毛病来反驳吗?
    “我们一条一条,拿著刚才的標准来对。”林渊根本不给对方思考反击策略的时间,直接开启了严密的逻辑论证。
    “第一,统兵资歷。”林渊竖起一根手指,“徐达总领北伐大军,一生指挥数十万级別的大兵团作战,身为全军主帅,独当一面,这不是什么守城战,这是横跨大半个中国的战略推进。”
    林渊放下手指,继续拋出事实:“第二,战绩含金量。鄱阳湖之战灭陈友谅,攻破平江平定张士诚,隨后率军北伐,攻克元大都,收復了被外族占领了整整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
    “四百年!”林渊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台下,“仅凭这一条,他直接改变了整个天下的格局,彻底终结了蒙元在中原的统治,这符不符合我说的『改变天下局势』的硬標准?”
    台下几十个学生齐声回应:“符合!”
    林渊满意地点头,接著压迫对面的防线:“第三,对手的含金量,他面对的不是草寇,不是流民,是元末最强的割据势力,是曾经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正规王朝主力。”
    “这支骑兵的战斗力,是当时世界范围內的天花板,徐达打贏了,且多次北征击溃北元主力,这是实打实的绝境破局,逆风翻盘。”
    对面的蒙老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手里的茶杯被他端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第四,失误率与个人素质。”林渊靠向椅背,语速平稳而自信,“徐达一生几乎没有遭遇过大败,用兵以稳重周全著称。”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治军极其严格,无论攻入哪里,全军秋毫无犯,体恤士卒,翻遍整部《明史》,没有任何关於他屠城或者滥杀无辜的记录。”
    林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一压,直逼对面的孙立人。
    “最后一点加分项,身为军方第一人,他一生忠谨低调,武德完备,在外领兵,绝不插手朝堂政务,不结党营私。”
    “他是中国古代歷史上,唯一一个兼具统一全国、灭亡敌国、且长期在塞外守边功绩的完美统帅,后世歷代兵家,无不將其推崇备至。”
    林渊讲完这最后一段,整个演播大厅只剩下空调机组运转的微弱气流声。
    完美。
    无可挑剔的完美。
    从战绩到品德,从大局到个人,林渊用刚刚自己定下的所有严苛框架,把徐达这个人严丝合缝地装了进去,没有任何可以供人指摘的缝隙。
    主持人陈晓萍听完这一连串排比般的事实陈述,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拿著麦克风,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我虽然不是专门研究歷史的,对这段歷史也没有极深的研究。”陈晓萍看著台下,语气十分诚恳,“但是徐达这位大元帅的名字,还有他北伐的功绩,我也或多或少了解过,刚才林老师说的这些事实,应该都是有史料支撑的。”
    陈晓萍转过身,將舞台的聚光灯重新引向对面的六个人。
    “孙老师,蒙老师。”陈晓萍微笑著问道,“对於林老师提出的徐达,各位认为他是否符合刚才定下的这几条名將標准呢?”
    孙立人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核桃的纹路。
    脑子里正在疯狂检索,刚才確实在林渊提到徐达的瞬间,想用民间野史里“朱元璋赐蒸鹅”的段子来强行噁心一下对方,从君臣猜忌的角度来贬低徐达的政治智慧。
    但是林渊太贼了,林渊刚才的陈述里,直接把“正史无黑点”、“忠谨低调不干政”这些定论摆在了明面上。
    如果他现在拿野史小说去反驳正史確凿的战绩,那不仅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更是当著全国观眾的面承认自己学术不端。
    更致命的是,徐达真的没有屠过城,这是硬伤,他根本无从下手。
    蒙老师偏头看向孙立人,眼神里带著求助,赵德发更是直接低著头看鞋尖,刚才的囂张气焰被彻底压灭。
    孙立人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两枚核桃停止了转动。
    脸上挤出一丝不置可否的笑意,拿起茶几上的麦克风,既然在这个人身上找不到突破口,那就转移战场,明朝將领那么多,总有被坑死的、有瑕疵的。
    “徐达的功绩,学术界自然有定论,林渊同学总结得很全面。”孙立人避重就轻地绕开了正面肯定,语气中带著几分长者的宽容与审视。
    “不过,林渊啊,既然你把標准定得这么高,徐达算一个,我们这几个老傢伙倒是不著急定论,我们还想再听一听……”
    孙立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那是猎人准备放冷箭的眼神。
    “你口中符合这种完美標准的,其他的名將,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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