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战局,瞬间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中止。
    小院內外瀰漫的杀伐之气,也隨之一清。
    来人正是李望乡。
    他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气喘吁吁的李景山,以及神色晦暗不明的王铁匠。
    “景山。”李望乡语气里带著一丝长辈的揶揄,“何时交了位朋友,也不和为父引荐一番?”
    李景山看著眼前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心中暗嘆一声。
    父亲,终究还是来了。
    “王铁匠是个好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这一句,便已说明他的態度,再说,就多余了。
    王铁匠此刻也不再掩饰。他沉默的神情缓缓鬆开,郑重行礼:
    “晚辈王炎锋,见过前辈。”
    李望乡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
    “你修的气,炽烈刚猛,隱有离明炎上之意,根基也扎实。”
    “赤明宗,与你是何干係?”
    王炎锋恍惚片刻,神色里掠过一丝痛惜。
    “赤明宗乃天下离火源头,晚辈不敢高攀。”
    “晚辈先祖曾是赤明宗外门弟子,偶得些传承。”
    “只是先祖早歿於开闢战爭,后世子孙也被赶出赤明城,只能在乡野间勉强维繫。”
    “传到晚辈这一代,已有十七辈了。”
    李望乡却並不觉得如此简单。
    王炎锋所修虽非离火,而是牡火,可无论那股离明炎上之意,还是“王”这个姓氏,都说明他与赤明宗牵连颇深。
    赤明宗真传峰头,向来喜以王姓自居。
    若是哪位赤明宗弟子耐不住寂寞,下山留下子嗣,而后又身陨异处,並非查不出根脚。
    只是眼下,还看不准这条线究竟有没有和邪修牵上。
    李望乡没有在此事上纠缠,只问:
    “说说吧。”
    “留在白溪镇是为了什么?”
    王炎锋抬起头,眼中有决绝之色。
    “请前辈將我诛杀。”
    此言一出,李景山愕然。李望乡眼神也微微一动。
    “为何?”
    “自然是叫血屠子算盘落空。”王炎锋声音似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李望乡道:
    “你与血屠子,什么关係?”
    王炎锋眼中怒火终於压不住了。
    “血屠子,也姓王。”
    “他叫王显德。”
    “本是我铁裕王家家主。”
    “百年前,此獠偶得一部邪经。为求长生,暗中布下邪阵,將我王家聚居之地数千族人,化作血食,抽乾血脉根基。”
    “而后,那畜生更是將剩下的族人当成羔羊,蓄养,宰杀,作他修行资粮。”
    李景山猛地想起一事。
    “白溪镇也有一村,名为铁裕王村。”
    王炎锋闷声道:
    “不错。”
    “铁裕王村大半都是王显德的后人。”
    “不单是王村。”
    “整个白溪镇,近些年来收拢的流民,多有王显德血脉。”
    李景山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白溪镇里不少居民,身上都流著他王显德的血。”
    “他放牧白溪镇,是为了繁衍他的血脉?”
    “为什么?”
    王炎锋痛苦地闭了闭眼。
    “据我所知,王显德所修功法,需要亲族之血为资粮。”
    “那功法很奇特。”
    “不需要灵窍,也无欲採气。”
    “只要有充足血气,便能修行。”
    李景山失声道:
    “不需要灵窍?”
    “这怎么可能!”
    王炎锋道:
    “千真万確。”
    “王显德血屠亲族时,已近八十岁。”
    “若有灵窍,早就修行了,何必等到那一步?”
    他看向李望乡,再度伏身。
    “前辈,请杀了晚辈。”
    “然后带著景山、清寒他们离开吧。”
    “白溪镇这些人,不值得前辈去救。”
    李望乡听完,脸色並无多少波动。王炎锋提供的消息骇人,却改变不了眼下局面,也改变不了他的对镇中居民的態度。
    如果他真的在乎什么血缘,早就带著兄长离开了?
    他真正要知道的,不是血屠子为何圈养白溪镇,而是血屠子眼下能做什么。
    “我问你。”
    “除血屠子、嚼骨魔之外,白溪镇周围还盘著多少邪修?”
    “各是何等修为?”
    “他们是否有围杀镇中居民的手段?”
    王炎锋错愕地摇了摇头。他没想到李望乡问的是这些。
    “晚辈住在白溪镇三十多年,除了迁徙,极少离开村子。”
    “实在所知不多。”
    “只知道血屠子有一心腹,名叫黑蝠,应当已是练气圆满。”
    李望乡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王炎锋似是怕他就此作罢,又急声道:
    “前辈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血屠子养我这么多年,不杀我,必是因为灵窍子的血气更为上等。”
    “万不能让他吞了我。”
    李望乡看著他。
    “你想死,可以自杀。”
    王炎锋摇头,眼中竟有几分狂热。
    “不行。”
    “王显德在我神魂里种了手段。”
    “晚辈无法自杀。”
    “是么?”
    李望乡眼神微眯,抬手点在王炎锋眉心,往外轻轻一引。
    一滴清水般的灵光,自王炎锋眉心被牵出,落在李望乡指尖,又无声散去。
    “好了。”
    “你神魂里的手段,已经去除了。”
    王炎锋僵在原地。
    李望乡却不再看他,转身道:
    “走吧,景山。”
    “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办。”
    说罢,他一甩衣袖,一股清风裹住李景山,倏然飞向远处。
    王炎锋望著父子二人远去的背影,怔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
    “父亲为何对那王铁匠不闻不问?”风中,李景山终究没忍住。
    李望乡道:
    “王炎锋给的消息,听著骇人,眼下却难以派上用场。”
    “不如放任他。”
    “看看他之后会不会与其他邪修接触。”
    “有镜主在,他的一言一行皆可入眼。”
    “此时不闻不问,反而更有效。”
    这让李望乡想起了掌功殿对待自己的態度。原来这法子,確实好用。
    李景山仍有些不解:
    “可父亲,您替他解了血屠子留在神魂中的手段。”
    “万一他真自杀了怎么办?”
    “血屠子並未在他神魂中留下什么厉害手段。”李望乡平静道。
    “那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罢了。”
    “这?”
    李景山一时愕然。
    李望乡目光微沉。
    这件事,反倒让他觉得不对。
    放一个有灵窍的修士在白溪镇,真只是为了养著,以备將来吞食?
    若真如此,血屠子为何不下禁制?
    他究竟在想什么?
    李景山又道:
    “万一那王铁匠在镇中作乱呢?”
    “在镇中,他若有异动,我顷刻间就能杀了他。”李望乡的话里带著森冷的寒意。
    李景山这才意识到,父亲仍是一位筑基修士。
    他下意识低了低头。
    又想起自己修行的秘密,心里不由一紧。
    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清他的肉身异常。
    李望乡並不知道李景山的心思,甚至不敢过分探究,对於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他是有愧的。
    当年,逝水真人將李景山送来时,孩子才六岁。
    那时的景山像是失了魂。
    不会说话,也不懂哭笑,整个人木偶一般。
    师徒三人都是修士。
    谁也不知该如何照料一个神智混沌、又牵扯仙府密令的孩子。
    最终,他们只能將他送回白溪镇,掛在李望乡名下。
    说是养子。
    其实这些年,李望乡几乎未尽过父亲之责。两人虽为父子,真正相处却少得可怜。有的,不过是那些绕不开的旧事与牵连。
    李望乡想起已然逝去的大师姐,眼神更柔,也更愧。
    “景山。”
    “你天赋不差。”
    “本该留在天柱峰,拜入山下,正经修行。”
    “若真如此,或许如今你也已筑基。”
    他顿了顿。
    “可为父却阻了你的道途,將你送到白溪镇,又送到这邪修环伺之地。”
    “这些年……你可曾怨我?”
    李景山身躯一震。
    他抬头迎上李望乡目光,眼中有孺慕,也有压了许久的复杂情绪。
    “父亲言重。”
    “若非父亲收留,景山早已是棲霞镇孤魂。”
    “孩儿怎会怨您?”
    他声音微沉。
    “孩儿也知,父亲送我至此,是为护我周全。”
    “毕竟……”
    “我是棲霞镇唯一的倖存者。”
    “棲霞镇”三字,提之痛心!
    李望乡目中浮起一丝希冀。
    “当年之事,你近些年来可曾想起更多?”
    李景山眼神恍惚起来,声音也变得很轻。
    “孩儿只记得那夜月色极美。”
    “如水倾泻。”
    “晚樱姑姑坐在屋檐上,对我笑。”
    “笑得极好。”
    “然后,爷爷、叔叔、婶婶,还有我的那些玩伴……他们一个个睡著了。”
    “再没有醒来。”
    他停了很久,才艰难续道:
    “再后来,晚樱姑姑的身体,像琉璃一样碎开。”
    “化成光尘。”
    “泥土,石块。”
    “然后被等吹散了。”
    那些破碎而唯美的画面,是他此生最深的梦魘。
    李望乡深深嘆息。
    “看来,你也记不得更多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景山肩膀。
    “但你记住。”
    “你晚樱姑姑,是笑著走的。”
    “这意味著,她对最后的结局,未必全无准备。”
    “棲霞镇之变,她用最接近美好的方式,让族人在安眠中离去。”
    “此中深意,你当明白。”
    李望乡目光转为严肃。
    “景山,不要沉溺仇恨,也不要被那一夜困住。”
    “这不是你晚樱姑姑所愿。”
    李景山低下头。
    脑海中,月色、笑容、光尘与风,混乱交织。
    仇不知所向。
    恨不知所落。
    他没想过报仇。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想问一句为什么。
    李望乡看著他,眼中的愧疚与释然交织在一起。
    “为父这些年,也想了很多。”
    “或许,我们都太过畏惧了。”
    “仙府既然留你性命,便是默许你成长。”
    “我不该再压著你。”
    说罢,李望乡从袖中取出一枚短刃,递给李景山。
    “这是你晚樱姑姑的道侣,也是我师兄莫孤云的信物。”
    “待白溪镇事了,你便拿著它去天姥山寻他。”
    “师兄会代我教导你。”
    李景山眼中骤然亮起光。
    多少个日夜,他都想走出这座被圈养的牢笼,亲自去寻那些被封在旧事里的答案。
    如今,终於有了机会。
    他怎能不激动?
    李望乡看著他的模样,唇边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了。”
    “把眼泪收一收。”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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