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
    “该上路了。”
    话音落下,李景山已经动了。
    脚下泥土猛地一陷,他整个人如猛兽出笼,数丈距离一掠而过,一拳直取王铁匠胸膛。
    王铁匠不闪不避,铁灰色罡气覆上那只常年握锤的右手,沉腰,拧身,一拳迎上。
    砰!
    两拳相撞,院中铁器齐齐一震,发出一片杂乱颤鸣。
    李景山只觉一股刚猛巨力沿臂骨直撞而来,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身子连退三步,脚下踩出深深脚印。
    王铁匠却只晃了晃肩。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意外。
    李景山对自己的肉身体魄向来自信。
    练气四层,已是中期,此境修士丹田灵雾化液,神识初破泥丸,五穀可绝,餐霞饮露,已算半只脚踏出了凡俗。
    可他不同,他没有神识,也不能辟穀,甚至比从前更能吃;但五感更敏,筋骨更沉,血肉更活,甚至能细微改变肌肉形態,以此操控相貌,这是他一直藏著的秘密。
    他虽未用全力,却也没想到,单论气力,竟会输给王铁匠。
    王铁匠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是炼器师,走的是锤炼法器的路子,而非火炼法器的路子,肉身体魄本就强横。可这李景山竟能撼动自己。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李景山再度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不再硬拼正面,脚步一错,绕开王铁匠拳锋。他攻得极快,或砸、或崩、或挑、或钻,攻势极快,却不再追求一击破敌。
    王铁匠则稳得像一块沉铁,双拳交替,或格,或挡,或卸,或震。
    他的拳像打铁。
    李景山每一次靠近,都像一块被送到砧上的顽铁。
    小院之中,罡风呼啸,气劲纵横!两道身影以快打快,以硬碰硬!沉闷的交击声一声接一声。
    “砰!”
    又一次硬撼后,李景山被震得踉蹌后退。他稳住身形,喘息粗重,声音从拳风里挤出来:
    “王叔,为何不走?”
    王铁匠沉默不语,只一拳横扫,逼得李景山矮身避开。李景山反手一拳捣向他肋下,急声道:
    “等我父亲亲至,你想走也走不了了。你真以为,凭练气六层,能抗衡筑基?”
    王铁匠一臂下压,將他这一拳生生盪开,脚下马步沉稳如山。
    “这些年,你虽是邪修耳目。”李景山攻势不止,语速却越来越急。
    “可你没主动害过镇里人。传出去的,也多是迁徙路线、人口增减、粮仓数目……说到底,都是他们早晚能探到的东西。”
    他拼著肩头硬挨一记重击,换来一拳轰在王铁匠胸膛,却只觉像打在铁壁之上。王铁匠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眼底终於掠过一丝复杂。
    李景山抓住这一瞬,逼近半步:
    “你现在走,我可以当没见过你。父亲就算知道,也最多骂我一句优柔寡断,绝不会深究。”
    王铁匠仍旧不答,只是下一拳更重。
    李景山双臂交叉硬接,被震得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他咬牙撑住,声音终於拔高:
    “你还不明白吗?父亲欲举族迁往云隱湖,邪修怎会放任这十万余凡俗迁走?白溪镇必成战场!到那时,你当如何自处?”
    王铁匠眼神沉了沉。
    李景山双拳再压,声音几乎带了血:
    “助邪修屠戮这些与你朝夕相处的镇民?
    还是就地倒戈,与昔日主人为敌?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李景山双目赤红,灵力不顾一切地灌入双臂,试图撼动那如铁铸般的防御:
    “为何不走?!”
    回应他的,是王铁匠骤然爆发的巨力。他双臂猛地向外一分,生生震开李景山压来的拳势。紧接著,右腿如重锤砸铁,狠狠蹬在李景山腹部。
    噗——
    李景山护体灵罡瞬间破碎,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直接撞破简陋篱笆墙,翻滚到院外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烟尘瀰漫中,王铁匠高大的身影缓缓从破开的院墙处走出。
    李景山挣扎起身,抹去嘴角鲜血,眼中没有惧色,只有更深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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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之上,流云之间。
    李望乡清瘦的身影静静悬著。
    云层之下,小院內外的烟尘、拳影,以及李景山一次次被震退又一次次扑上的身形,都落在他眼中。
    他一直没有动。
    【玄离】古朴镜身浮在他身侧,镜面清辉流转,它的带著几分不解:
    “你还不下去?”
    “再打下去,你那便宜儿子怕是要吃大亏。”
    李望乡目光仍落在下方。
    “景山从昨夜至今,已给了他许多次机会。”
    “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言语相激。但这人…”
    “始终没有半分离去之意。镜主以为,若何?”
    “考我?”【玄离】刚从李清寒那边“分心”过来,闻言镜光微闪,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
    “嘿嘿,依我看嘛,这打铁的傢伙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这点斤两,根本逃不掉!”
    “乾脆就杵在这儿,等著你过去抓他呢!倒也省事!”
    李望乡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下一阵无语。他觉得自己有时候的想法就够“天真”的了,没想到镜主思路竟比他还…清奇!
    镜主,不善人心啊。
    李望乡无奈,只得解释道:
    “景山一心放他生路,更言明他虽为耳目,却未行大恶,手上未染无辜之血。我想…此人心中,或存有归顺之念。”
    “那还打什么打?!”玄离更不解了。
    “直接点明,弃暗投明不好吗?何必这样拳来脚往,打得尘土飞扬?好看吗?”
    “他应有顾虑。”李望乡目光深邃,像是看透了王铁匠沉默背后的挣扎。
    “或许…他担心邪修在他身上留有更恶毒的后手,一旦背叛,生不如死。”
    “或许…他自觉罪孽深重,无顏面对白溪镇民。”
    “他此刻…只望我能出手將他擒住。如此一来,他既算被『清除』,对邪修有了交代。”
    “又不必亲手沾上昔日邻居的血,两不相帮,求得一个…內心的解脱。”
    “可他不怕你直接杀了他?”玄离依旧难以理解这种“求死”的心態。
    李望乡看著下方在重拳下苦苦支撑、却依旧试图劝说的景山,缓缓吐出几个字,带著洞悉人性的沉重:
    “此人…或已不在意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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