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寒的身影悄然穿过笼罩白溪镇的二阶幻阵光幕,那一瞬,像穿过一层微凉水波。
    隨后,田舍不见了,炊烟也不见了,只剩一片枯石嶙峋、草木稀疏的荒山,静静横在晨光里。
    她出来时,迎面便撞上了一队流民。
    那是一家五口。
    男人背著一只破竹篓,女人怀里抱著孩子,身后还牵著两个半大的娃。
    再远一些,还有两三支零散队伍。
    有乞丐般的小孩,有衣不遮体的妇女,也有结伴而行的靑壮。无一例外,他们都很年轻。
    他们明明都看不见白溪镇,明明眼前的荒山是如此陡峭,可他们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李清寒没有停。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屈指一引。一缕淡淡香气便自瓶口散出,凝成一缕线绕过那些流民的鼻端,又缓缓飘向幻阵入口。
    白溪镇的幻阵,从来不是为了拒绝这些苦命人。
    镇中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有人出来接引流民。
    李清寒不过举手之劳,让这些人早些撞见入口,早些进村,早些吃上一口热粥。
    便也许,能多活下几个。
    只可惜,苦难是救不完的。
    李清寒不再理会,解下腰间灵兽袋。
    袋面上绣著一条蚯蚓,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蹲下身,鬆开袋口。一道红褐色影子窜出,甫一落地,迎风便长。
    数息之间,一条体长数丈、腰身粗壮如石碾的大地灵蚯,便出现在她面前。
    它通体红褐,环节分明,身上带著一股厚重泥土气。
    它叫紫蚯。
    不过一阶一品,没什么战力,但性情温顺,天生善土行,生命力也极顽强,只餵寻常五穀便能存活。
    几十年来,每当白溪镇选定新址,紫蚯便会悄无声息地开挖出四通八达的密道。寻常时,它便在田垄深处游走,鬆土、引水、翻泥。
    有了它,再难开垦的土地,也总能多养出几分粮食,它是白溪镇存活至今的无声功臣。
    凡人其实很好养活。
    一点粮,一口热粥,一条能避风的路,便足以让他们熬过许久。
    可人不该只是熬著。
    他们也该有盼头,有尊严,有明日可想,有家可回,有片刻不为活命奔走的安寧。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看不见这些。
    他们看见血气资粮,看见灵窍丁口,看见享乐纵情,看见一茬又一茬可以驱使、可以消磨、可以收割的命。
    唯独看不见人。
    既看不见人,便也不配称人。
    李清寒翻身盘坐在紫蚯背上,轻轻拍了拍它微微拱起的头部。
    “走了,紫蚯。”
    “难得在大地之上光明正大地行走。”
    “你是否也嚮往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紫蚯浑身环节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
    下一瞬,它那环节状的身躯猛地一缩一弹,贴著地面疾驰而出,速度丝毫不逊骏马。
    风迎面扑来,吹得李清寒衣袂猎猎作响。
    她將剑横放在膝上,手上动作不停,依次从袖中取出各类丹散。
    有回气的,有疗伤的,有压制伤势,也有短时增强气力的。
    她將这些一一埋进皮肉之下,以灵气裹住,確保斗法之时,能隨时取用。
    李清寒很清楚自己的短处。她所修的《剑雨听松诀》是在粗鄙不堪,除了破境容易外,无任何神妙加持。
    灵力厚度也好,回灵速度也好,全都处於底线。这也就意味著她急需要外物,若非叔祖给了这些丹药,她也不敢离镇太远。
    做完这一切,她才將手搭在长剑之上。
    此剑名为岁寒。
    剑长三尺一寸,重七斤九两。
    剑胚以百年沉金为主材,辅以水炼之法锻成。剑身未出鞘,寒意已隱隱透出。
    这是王铁匠替她打的剑,也是清风自王铁匠院中一堆废料里,替她挑出的佳品。
    她至今还记得那一日。
    清风指著那块黑沉沉的金属给她看,神情兴奋得不得了。他说:
    “清寒,这块料子適合你。”
    她那时不懂。
    后来剑成,寒金之气入剑如游龙归潭,她才懂了。
    这剑,竟完美地契合寒金之气,契合《剑雨听松诀》,更契合她本身。更何况,它还承载著清风的情谊与王铁匠的匠心。
    钟爱之物,情深难言。
    李清寒指尖轻轻抚过剑鞘。《剑雨听松诀》缓缓运转。丹田之中,那一缕寒金之气悄然流动,丝丝缕缕透出体外,縈绕在岁寒剑身周围。
    空气骤冷。
    细碎冰晶在剑鞘旁凝结,又隨风散开,像极了冬日松针上的落雪。
    剑道有四重境界。
    剑芒,剑气,剑元,剑意。
    她初握剑时,便越过剑芒,剑气爭鸣欲出。后来凝聚剑元,也水到渠成。
    唯独剑意,迟迟未成。
    不是不能成。而是每当她要踏出那一步时,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在提醒她。
    再等等。
    再等等。
    她曾深思过,为何自己的灵性会给出这样的提示。最后得出的答案便是,应有一道剑意,一只在等她,那剑意很冷,也很孤,不愿和別的剑意共存。
    此念虽无实证,却令她心安,她並不急切。纵使此刻仅为练气七层,筑基之下,她仍自信无惧任何敌手。若真遇筑基强敌,有无剑意,结局並无二致。境界的鸿沟,非天赋所能轻易逾越。
    识海中,那枚【宝镜分辉】清辉流转,正將【镜主】俯瞰的视野映入她心神。一高一胖两个邪修,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她所在的方向合围而来!他们显然也用了某种方法,锁定了她的位置。
    李清寒心念却在此时驀然飘远。过往六年间,剑下亡魂的面孔一一闪过:
    起初遇见的几个,贪婪,自大;临到死了,又是那么不可置信,又是求饶,又是怨狠。后来,隨著她“清寒”之名渐起,遇到的邪修多是望风而逃,敢正面相抗者寥寥无几。这群人,最是惜命如金,贪图享乐。
    为何如此心性,却能得灵窍,攀仙途?
    而清风那样的人,心思清明,待人又诚,又有共情之心,明明比谁都该有一条路,却偏偏没有灵窍。
    一念及此,李清寒心中便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天地不公,莫过於此。
    她不禁又有些黯然神伤:
    清风从不怨天尤人。
    他总是那般知足,从容,像从未想过要与她一同走上那条漫长而孤寂的求道路。
    可他当真不想吗?
    李清寒不信。
    清风曾说:
    『有的人,他活著別人就不能活;』
    『有的人,他活著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
    李清寒对此,並不全然认同。
    生命是不可承受之重。
    她不是那种能背负千千万万人生死的人。
    可她生在李家,长在白溪镇。
    祖父、清风、叔父,还有那些挣扎求活的人,都在那里。
    这由不得她不在意。
    而为了让他们好好活著——
    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无声无息地在她心湖中盪开,与膝上“岁寒”的锋锐遥相呼应:
    “那你们,便必须死。”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杀念,前方枯草丛中,猛地窜出两道黑影。
    腥风扑面。
    两具阴僵一前一后扑来,一具直取李清寒面门,一具咬向紫蚯。
    李清寒没有拔剑,甚至连眼皮都未抬。
    周身寒金剑气骤然一盛。
    錚——
    一声清越剑鸣,如水波扩散。
    两具阴僵尚未近身,便被剑气斩成数截,碎尸飞散在紫蚯身后,落地后仍在艰难蠕动,试图重新拼合。
    可紫蚯已疾驰远去。
    很快,天上又传来一声怪唳。
    一只腐羽禿鷲俯衝而下,张口喷出碧绿尸火。
    李清寒仍旧未动。
    尸火撞上剑气,滋滋作响,转瞬便碎成青烟。
    之后,是更多阴尸。
    腐烂巨熊。
    白骨野狼。
    肢体拼接的人形怪物。
    它们从荒草、土坡、枯树后不断钻出,嚎叫著围来,喷吐毒液,投掷腐骨,捲起阴风。
    李清寒只垂眸抚剑。
    紫蚯从尸群之间疾驰而过。
    凡近身者,皆被剑气绞碎。
    这些阴僵虽然粗鄙,可每个都相当於练气四层的修士,竟也分毫进不得李清寒的身。
    眼看著碎尸越来越多,隱在暗处的人终於急了。
    高天之上,一声更尖锐的鹰唳传来。
    那声音很远。
    远到天上的鹰与人,都只剩一个小黑点。
    李清寒借著【宝镜分辉】,清楚地看见他脸上那点阴鷙而谨慎的神色。
    他不敢下落。
    只是远远悬在高处,抬袖一挥。
    数十枚水蓝色符籙自高空洒落。
    “荒野之土,落水为泽,凝!”
    符光入地,蓝光蔓开。
    李清寒身前数十丈土地迅速塌软,化作一片深蓝色泥沼。
    泥沼阴寒粘滯,疯狂拖拽紫蚯身躯。
    紫蚯速度骤降。
    四周阴尸立刻围拢上来。
    李清寒这才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站起身,身姿挺直如雪后孤松,她对脚下翻涌的泥沼和扑来的阴尸视若无睹。
    那双清冷的眸子,穿透喧囂与污秽,平静地锁定了高空之上、那如同蚊蚋般盘旋的黑点。
    高空上的瘦高修士莫名心头一寒,下意识驱使黑鹰又拔高了几丈。
    这个举动落在李清寒眼里,更惹得她讥誚。
    终於长了点脑子。
    知道她速度不及飞禽。
    知道以阴尸耗她灵力。
    知道先困紫蚯,断她机动。
    但可惜。
    长得不多。
    心念电转间,她白皙的右手,已然稳稳握住了“岁寒”那冰凉如玉的剑柄。
    “躲的这么远。”
    “你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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