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华的瞳孔在眼眶中收缩。
    桃子坝大队。
    连夜筑造拦水大坝。
    截断红龙水库支流。
    这一条密报蕴含的信息量极大。
    这是绝户计。
    现在正是春耕育秧的三天窗口期。
    一旦上游断水。
    黄荆大队一队几百亩水田將全部乾涸。
    所有秧苗会直接渴死在开裂的泥土里。
    一队今年全员的口粮將颗粒无收。
    这绝不是村內部抢个记分员那么简单。
    这是生存资源的掠夺。
    是直接夺粮杀人。
    刘安华鬆开紧咬的后槽牙。
    下頜骨的肌肉恢復平静。
    他绝不能现在声张。
    没有任何確凿的证据。
    直接上报老支书只会引发村內不必要的巨大恐慌。
    甚至打乱全盘计划。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利用刚刚到手的记分员身份。
    先把一队內部的基本盘彻底钉死。
    刘安华將牛皮纸帐本紧紧夹在右侧腋下。
    转身。
    大步流星地走向一队的晒穀场。
    张德胜紧紧跟在侧后方。
    寸步不离。
    一队的几十个社员已经全部聚在宽敞的晒穀场上。
    窃窃私语。
    声音极其嘈杂。
    刘安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神中的异常。
    狂热。
    焦虑。
    贪婪。
    公社即將下发绝密红头文件的消息。
    不知通过什么隱秘的渠道。
    已经在一队的社员中疯狂散播开来。
    “包產到户”。
    这四个字带著致命的诱惑力。
    强烈刺激著每一个长期吃大锅饭的社员神经。
    “听县里回来的亲戚说。”
    “要把集体的大地全部分给咱们个人单干!”
    “那村东头那片水田得归我!”
    “凭什么归你!”
    “那是我家解放前的祖业!”
    社员们的眼圈发红。
    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胸腔剧烈起伏。
    农民对土地私有化的极度渴望。
    在这一刻瞬间转化为明晃晃的资源爭夺。
    平日里和睦互助的邻居。
    此刻盯著彼此的眼神都带著深深的戒备与敌意。
    一阵极其尖锐的怒骂声突然从晒穀场外侧传来。
    “赵二强!”
    “你今天敢跨进这块地一步!”
    “老子一锄头劈开你的脑袋!”
    人群瞬间譁然。
    纷纷向两边退散。
    刘安华立刻停下脚步。
    转头。
    大步走向声音爆发的方向。
    一队村东头的田埂上。
    赵大强和赵二强两对亲兄弟。
    手持长柄铁锄头。
    隔著不到两米的致命距离。
    死死对峙。
    赵大强的眼球上布满浓密的血丝。
    双手手背青筋暴起。
    铁锄头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锋利的锄刃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赵二强同样双眼猩红。
    毫不退让半步。
    粗大的锄头柄横在胸前。
    做出极其狠辣的防御姿態。
    两人脚下的中间位置。
    是一块紧靠著引水渠的良田。
    水源充足。
    地势平坦。
    周围迅速围聚了几十个一队的社员。
    所有人屏住呼吸。
    没有人敢上前劝架。
    隨时可能爆发极其惨烈的流血械斗。
    刘安华直接排开最前方的人群。
    大步踏上两兄弟中间狭窄的田埂。
    没有任何犹豫。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放下!”
    声音中带著记分员的绝对权威与冰冷的压迫感。
    赵大强的手腕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高举的锄头停顿在半空。
    赵二强也愣了一瞬。
    刘安华跨步走到赵大强面前。
    距离那锋利的锄刃只有不到半米。
    刘安华眼神极其冰冷。
    “怎么?”
    “红头文件还没下。”
    “黄荆大队的地还没开始分。”
    “你们两兄弟就打算先在这里背上两条人命?”
    赵大强喘著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放下高举的锄头。
    但锄头柄依然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伸出左手。
    指著脚下那块靠水的好地。
    “安华兄弟!”
    “你现在是一队的记分员!”
    “你给评评理!”
    赵大强转头衝著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这块地!”
    “就是我们赵家祖上留下来的祖產!”
    “我是家里的长子!”
    “这块地按老祖宗的规矩必须分给我!”
    赵二强立刻跳脚大骂。
    唾沫星子横飞。
    “放你娘的屁!”
    “我是现在家里干农活劳力最强的!”
    “这块地分给我才能打出最多的粮食!”
    “凭什么给你这个懒货!”
    传统宗法观念与现代利益分配產生最激烈的正面碰撞。
    周围的村民窃窃私语。
    各有各的算盘。
    有人支持长子继承。
    有人支持劳力优先。
    局面极度混乱。
    刘安华没有接赵大强的话茬。
    没有讲任何顾全大局的虚偽政治大道理。
    他直接將夹在腋下的牛皮纸帐册抽出来。
    “哗啦。”
    手指精准地翻到倒数第三页。
    目光直接锁定那一行的红色记录字跡。
    “赵大强。”
    刘安华的声音极冷。
    穿透力极强。
    “你说这是一块好地?”
    赵大强愣在原地。
    “紧靠著水渠。”
    “天天不用挑水浇地。”
    “这不是好地是什么?”
    刘安华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举起手中的帐本。
    大声念出上面的歷史数据。
    “1976年。”
    “这块地种植水稻。”
    “总產量两百一十斤。”
    “1977年。”
    “总產量一百九十斤。”
    “1978年。”
    “总產量一百七十五斤。”
    全场村民瞬间安静。
    所有窃窃私语全部停止。
    刘安华“啪”的一声合上帐本。
    “这块地连续三年產量稳居全一队倒数第一。”
    “你们两兄弟为了全队產量最差的一块地。”
    “在这里动刀动枪?”
    赵大强彻底傻眼了。
    赵二强的嘴巴张得老大。
    “这……”
    “这不可能!”
    “有水怎么会不长粮食?”
    刘安华向前走了一大步。
    皮鞋鞋底重重踩在地表的泥土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只看到了这块地靠水。”
    “根本不看土质。”
    刘安华弯下腰。
    伸手用力掰下一块田埂边缘的泥块。
    泥块极其坚硬。
    “这块地长期被渠水倒灌渗水。”
    “土壤严重板结。”
    “透气性极差。”
    “里面全是死泥!”
    “连杂草都长不壮实。”
    “更別说种庄稼。”
    刘安华站起身。
    隨手扔掉手里的硬泥块。
    泥块砸在地上。
    没有散开。
    依然是硬邦邦的一整块。
    刘安华居高临下地看著两兄弟。
    “把这块地分给你们。”
    “你们明年秋收准备拿什么填饱肚子?”
    “吃土吗?”
    直接的数据碾压。
    绝对的专业降维打击。
    盲目的土地崇拜被瞬间全部击碎。
    赵大强的手指彻底鬆开。
    铁锄头“哐当”一声重重掉在田埂上。
    赵二强也无力地垂下双臂。
    两兄弟脸上的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后怕与庆幸。
    刘安华转过身。
    面向所有围观的一队社员。
    直接拋出自己深思熟虑的现代管理学解决方案。
    “大家都听好。”
    刘安华的声音在旷野上传播极远。
    “一队的土地。”
    “不会按什么祖上的规矩分。”
    “也不会按谁家的人多拳头大来分。”
    刘安华高高举起牛皮纸帐本。
    “所有的地块。”
    “我已经按土壤肥力和实际產量。”
    “全部划分为上中下三等。”
    “等分地政策正式落地那天。”
    “抓鬮。”
    “实行绝对公平的抽籤。”
    人群中立刻有精明的老汉提出质疑。
    “那抽到差地的人不是吃大亏了?”
    “谁还愿意种差地?”
    刘安华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直接锁定那个提问的老汉。
    “抽到上等好地的人。”
    “自己解决明年的种子和化肥。”
    “抽到下等差地的人。”
    “大队集体採购的第一批平价化肥和优质良种。”
    “优先全额补贴供应给他们。”
    刘安华重重拍了一下牛皮纸封皮。
    “產量互补。”
    “肥田少给肥。”
    “瘦田多给肥。”
    “用集体的物资抹平地块的先天差距。”
    “我保证最后每户打出来的粮食。”
    “差距绝不超过十斤。”
    现场瞬间陷入极度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脑子里疯狂盘算这笔帐。
    两秒钟后。
    一队年纪最大的老农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发出极其响亮的巴掌声。
    “这个法子好!”
    “真他娘的公平!”
    “我绝对服从记分员的安排!”
    人群瞬间沸腾。
    爆发出热烈至极的叫好声。
    赵大强和赵二强对视了一眼。
    两兄弟各自后退一步。
    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锄头。
    满脸羞愧地对刘安华深深低下了头。
    一场严重的流血械斗。
    被刘安华的几个精確数据和一个资源调配方案。
    彻底化解於无形。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烧得极其完美。
    刘安华在一队的威望。
    瞬间拔高到了无以復加的顶点。
    甚至完全超越了一队正队长的影响力。
    入夜。
    黄荆大队一队的临时办公土砖屋。
    煤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照亮了屋內粗糙的土墙。
    刘安华独自坐在破旧的木桌前。
    手里拿著黑色的英雄钢笔。
    牛皮纸帐本在桌面上完全摊开。
    上面画满了一队所有土地的划分表格。
    他的笔尖在一处標有“下等差地”的格子里停住。
    那一块地。
    面积极大。
    位置极偏。
    紧紧贴著后山老林的边缘。
    连年荒芜。
    杂草丛生。
    土壤极度贫瘠。
    被全队所有人视为没有任何开发价值的废地。
    刘安华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手指微微发力。
    钢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快速划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承包意向人”那一栏。
    清清楚楚地写下了三个字。
    刘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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