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过去,夜里十点整,李国鑫推门进屋。曾敏芝早等在客厅,一袭墨蓝丝绒裙,领口微敞,发梢还带著刚吹乾的暖香——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明白是衝著什么去的。
    可李国鑫只略略点头,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今儿陪市里来的几位跑了一整天,脚底板都磨热了。明早八点还有调度会,后天还得下青石镇走一趟。”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软,“等忙过这阵,我好好陪你。”
    曾敏芝嘴角弯起,轻轻应了声“嗯”,顺手给他递过温水。可那笑意没沾眼尾,心口却像被冷水浇透:不碰她,恰恰说明刚碰过別人——怕她闻出味儿,摸出痕,看出破绽!
    但她没掀桌,也没摔杯。
    她把茶几上的玻璃菸灰缸擦了三遍,指尖稳得很。
    李家和曾家这门亲事,牵著两家厂子、三条运输线、两个村的安置名额;她肚里揣著第三胎,膝下已坐实两个娃;真撕破脸,伤筋动骨不说,倒便宜了那个披著长发、总在李国鑫微信置顶的女人。
    所以,她给丈夫留了余地——只要他肯抽身,她就当那头髮是风吹来的,当那晚的推脱是真累著了,当所有不对劲,都是自己多心。
    又熬过半个月。趁李国鑫洗澡的空档,曾敏芝取走他换下的浅灰衬衫,在口袋里悄悄塞进一缕自己剪下的长髮。再等他擦著湿发出来,她把衬衫平铺在沙发扶手上,指尖点了点左胸口袋:“国鑫,你这件衣服里,怎么夹著女人的头髮?不光这次,上回也有。”
    她篤定他懂。
    李国鑫低头一瞥,眼皮倏地一跳,喉结上下滚了滚,隨即笑出来:“哪能啊?兴许是你掉的,混进去了。”声音听著鬆快,可尾音微微发飘。
    曾敏芝一直盯著他。那一瞬的慌乱,比蝉鸣还短,却比刀刻还深。
    “哦?”她歪了下头,唇角微扬,像在听个有趣的故事。
    李国鑫后颈沁出细汗。
    田甜,你他妈真敢啊——拿自己的头髮往我兜里塞,这是逼我亲手掐断你自己?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水沿杯沿晃,没洒,手却绷著。
    “但愿吧。”她轻轻抚平衬衫袖口一道褶皱,“以后,別让我再看见。”
    停了两秒,她抬眼直视他:“还有,晚上回来,別再说『太累』。”
    话没点透,意思却像钉子,一颗颗楔进他耳膜里:管住外面的人,也管住自己的嘴和身子。
    “知道了。睡吧。”他鬆了口气,转身时肩线终於松下来。
    他知道,这是妻子递来的最后一张牌。再输,就不是散局,是崩盘。
    於是他硬生生压住躁动,整整十五天没踏进田甜家门一步。
    田甜早算准了日子。孩子哄睡后,她换上藕色真丝吊带睡裙,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连香水都选了李国鑫爱的雪松味。她坐在沙发边沿,腰背挺得像支將开未开的莲。
    门锁响的剎那,她甚至站起身迎了两步。
    可李国鑫一进门,没看她一眼,也没闻那股香。他大步上前,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一声,震得窗台绿萝叶子都颤了颤。
    “啊——!”她踉蹌后退,一手死死捂住右脸,指缝里渗出红印。
    “贱货!”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像砂纸磨骨头,“上回怎么答应我的?”
    “安分过日子,不生妄念。”
    “是我最近太松,把你惯出毛病了?还是你觉得,我真拿你当人看了?”
    “拿你那几根头髮塞我口袋,想让曾敏芝把我踹了,你好扶正?嗯?”
    “啪!”
    第二下更重。她膝盖一软,跪在地毯上,眼泪瞬间涌出来。
    “我错了!国鑫,我真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她扑上去攥他右手,指甲掐进他腕骨,“我是为孩子啊!他们喊我『妈妈』,可户口本上连名字都没有……我夜里抱著他们哭,心都揪成团了才……才昏了头啊!”
    她哭得肩膀直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国鑫站著不动,像一截被雨水泡透的木头。
    他寒了心。
    早知道田甜嘴甜心冷,面上装得比菩萨还柔顺,背地里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可她装得太像了,像得让他忘了——再软的绸缎,底下也能裹著钢针。
    这次差点捅穿天。
    要是曾敏芝真告到老爷子那儿,別说挨顿打,厂子股份、镇里项目、连儿子上学的政审,全得跟著翻船。
    他声音冷得像铁:“別说了。我一次性给你娘仨一年的生活费。从今天起,我不再来。你,好自为之。”
    幸好,他还不知道——田甜早在曾敏芝孕早期,就偷偷往她產检单上填过假名字,还托人在社区办过“未婚生育”备案。
    说完,他转身就走。
    “別走!国鑫——!”田甜扑上来拽他胳膊,哭声撕裂,“没了你我活不了啊!求你……求你回头看看我……呜呜……”
    他甩开她第三次伸来的手,没回头,只撂下一句:“事是你做的,后果就得你扛。你是大人,没人该惯著你犯错。”
    门关上,楼道灯自动熄灭。
    田甜瘫坐在地,脸上泪痕未乾,却突然止了哭。
    她慢慢抹净脸,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完。
    没赶她们走,就说明还没断乾净。
    李国航那边。
    钟琳琳听说他出狱,隔三差五就拎著水果上门。
    两年职场熬下来,她尝够了脸色、看透了世相,又被哥哥一句“他现在落难,正是你拿捏的时候”点醒,便又黏了上来。
    李国航憋了四个月,妻子肚子一天天隆起,他夜里翻来覆去,最后在钟琳琳一个眼神、一缕发香里溃不成军,两人就在自家沙发上胡乱滚作一团。
    可完事那刻,他浑身一激灵,冷汗直冒。
    ——万一她父母又去报案?
    ——老爹李文国抄起扫帚就能打断他的腿,真要闹大,怕是要直接把他户口从族谱上划掉。
    他翻身坐起,脸色煞白,抓著钟琳琳的手腕说:“不能再这样了。一次都不行。”
    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国航老师,您真不必这样掛心。这事是我自己愿意的,况且我早过了十八,想做什么、怎么活,我心里都有数。您也別怕我家里人找您麻烦——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
    钟琳琳语调平缓,像端来一碗温水,不烫不凉,却把话递得稳稳噹噹。
    “可……我是李家人啊。”李国航垂著眼,手指无意识捻著被角,“再说了,你以后总要成家的。眼下这样,对谁都不体面。往后……咱们还是算了吧。”
    话音未落,他已掀被坐起,三两下套上衬衫,扣子系得急,最上面一颗还歪在一边,仿佛门外真有脚步声正往楼梯口走。
    “国航老师,您慌什么呀?”她歪头一笑,脚尖轻轻蹭了蹭他小腿,“说不定我这辈子压根儿不嫁人呢——就算嫁,也还得先跟您多学几年『功课』呢!”
    “你——?”
    “哎哟,您这脸色怎么白了?”她掩嘴轻笑,眼尾弯弯,没半分怯意。
    李国航喉结动了动,没接上话。那几个字像颗小石子,硌得他心口发紧。他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忙抬手示意她快穿衣服。
    钟琳琳骨子里是那种既精又韧的人——当年还是学生时,就敢把心思明明白白落在老师身上;毕业前盘算的也不是找工作,而是琢磨著:要是能不进厂、不端铁饭碗,是不是还能多攥点主动权?
    后来见了李国航家这栋楼,心里那桿秤便悄悄偏了。整栋四层红砖楼,住的全是李国航的哥哥们,清一色在机关里做事:高的当处长,低的也是科长。对她这样一个普通厂子弟家出来的姑娘来说,这已不是“有门路”,而是“靠山立得稳”。
    她回家一提,父母只点点头,说“你自己拿主意”。可大哥一听“李国防”三个字,眼睛立马亮了。
    他在机械厂干了六年多,至今还是个办事员,连个副组长都没混上。厂里比他晚进五年、学歷不如他的,都已升了股长。他早憋著一口气,只缺个梯子。
    当晚饭桌撤下,大哥把钟琳琳叫进屋,压低声音问:“成了?”
    她点头。
    “好!”大哥一拍大腿,嘴角翘得藏不住,“接著处!越热乎越好!这事办成了,咱全家都跟著沾光!”
    原来他早打听过——李国防,机械厂办公室主任,三十出头就跨到处级,厂里老资格的办事员熬了二三十年,还在原地打转。这种升迁速度,没根子?不可能。更巧的是,李国防手上有干部调配建议权。只要搭上线,调岗、提级、进核心科室……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好处?
    “哥,下次我让国航带话,让他哥帮你提一提?”钟琳琳问。
    “不急。”大哥摆摆手,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得等火候到了——等他对你上了心,捨不得鬆手,再开口才叫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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