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滚烫,带著点不加掩饰的试探。
    李国擎喉结动了动,到底只吐出三个字:“再看看。”
    睡了整整四年,她摸透了他的脾气——他捨不得的人,从来不会真推开。
    ——另一边。
    冯琳琳轻车熟路,拐进东城区王府井那片老机关家属院,径直走到十九號楼。
    两年过去,她生过孩子,气色反倒更润了,眉眼清亮,皮肤透著光,像春水里刚捞出来的嫩荷。
    “咚、咚、咚!”
    门一开,李国航愣了两秒。
    门外站著的,是他当年教过的女生,也是曾被他弄大肚子、后来进了產房的女人。
    气氛有点僵。
    “国航老师,您……出来啦!”
    她笑得自然,语气熟稔得仿佛昨天还在教室后排传纸条。
    “嗯,出来了。”
    “我是来看家双的。”
    没错,孩子叫家双。宋晓芹取的名字。意思是——他有两个妈。
    当初接孩子回家,宋晓芹思前想后,终究没瞒著。她想清楚了:这孩子骨血不姓李,將来长大成人,总该知道亲娘是谁;可眼下,李家这份基业摆在这儿——李文国退了,李国轩稳坐高位,往后家產一分,少不了丈夫那一份。而那份家业,必须由她亲生的儿子来承。
    外人,不行。
    李国航领她进屋。小傢伙刚满两岁,穿著蓝布衫,在地毯上搭积木。
    宋晓芹去单位上班了,怀了两个月身孕,早上走时把孩子託付给他。那几本育儿书,李国航早翻烂了,连注释都背得下来。如今在家閒得发慌,只能抱著遥控器,挨个换台。
    冯琳琳一进门,两年前的热乎劲儿就像开了闸——聊学校、聊旧事、聊孩子的小名怎么起,越说越快,越说越亮。
    不知是聊得上头,还是脑子一热,她忽然笑著说:“真怀念以前上课那会儿啊……”
    话音未落,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至今未婚。
    李国航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绷紧了肩。
    好在他才出来三个月,牢里的日子刻进骨头里——再烫的话也不敢接,再热的眼神也不敢迎。怕一不留神,又踩进同一个坑。
    快到下班点,冯琳琳起身告辞。
    他送至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憋了两个月,见著她,那些画面自动往脑子里钻:她低头繫鞋带时后颈的弧度,她哭时睫毛上掛的泪珠,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时声音发颤……念头越压,反而越活泛。临別时差点伸手拉她手腕,硬生生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国营饭馆二楼包厢里。
    李家成挨著曹颖坐下,压低声音:“表姐,你和国轩叔,到底走到哪一步了?这都两年多了,咋还不办喜事?”
    按理说,两人门当户对,年纪相当,处了这么久,早该水到渠成。可曹颖一年比一年明艷,李家成看著著急——几个朋友前两天还打趣,问他能不能牵线,他嘴上笑著推,心里早把人拦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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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姑娘,得留在自家人碗里。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话他懂。
    “呵,家成,你倒比当事人还急?”曹颖挑了挑眉,嘴角弯著,“你和国轩,不过前后院的邻居,又不是一家子,管这么宽做什么?”
    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心里嘀咕,面上却只带三分笑。
    “那可不一样。”李家成正了正身子,语气认真,“我和国轩叔,从小光著屁股一起掏鸟窝、偷西瓜、抄作业。邻居是邻居,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哥。”
    “哦?”曹颖略略扬眉,倒真有些意外,“原来你们感情这么深?”
    “大哥”“小弟”都叫上了,曹颖这才咂摸出点味儿来——李家成对李国轩,未免太恭谨了些。
    她清楚李家成的底细:李家长房长孙,根子扎得比自己还深,打小在中南海大院里跑马撒野,连部委领导见了都笑著点头。
    可就是这么个眼高於顶的人物,偏偏对李国轩俯首帖耳,一口一个“大哥”喊得顺溜,连半分勉强都没有。曹颖心里一动:莫非李国轩另有什么来头?还是真就从小一块儿摔泥巴、啃冰棍、抄作业长大的交情?
    她琢磨著,李家在京城里,已是离那最顶尖几户人家只差半步之遥。
    单看李国轩露出来的行跡——住大杂院,母亲是轧钢厂处级干部,父亲是退休工人——无论如何也压不住李家成。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纯粹是铁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两人正低声说著话,圆桌对面几个穿著熨帖的年轻男人,目光却频频往曹颖这边溜。他们也是大院里出来的三代子弟,早盯上曹颖了。
    只是李家成像道门神似的杵在那儿,谁也不敢上前搭话——怕惹了这位主儿,回头自家老爷子得亲自拎著皮带去赔不是。
    等散会各自离开,几人约在后海一家清静茶馆碰头。
    “查清楚了,曹颖现在处的对象,是同一个单位的,叫李国轩。”
    说话的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手指无意识捻著茶杯沿儿。
    “他家里什么情况?”
    旁边一人问。
    “没挖出硬背景。就住在南锣鼓巷那边的老杂院里,跟李家成是前后院邻居。妈是轧钢厂的处长,爸是厂里退下来的普通工人。”
    “呵,杂院出来的?”
    有人嗤笑一声,“顶天也就是个小干部家的孩子。”
    他们这些人的爷爷,多是半退二线的副部级老前辈;父辈和叔伯,不是正厅就是副厅,出门办事,车还没停稳,办公室主任就迎到台阶下了。一听李国轩这履歷,自然抬不起眼皮。
    “对嘛,小干部的儿子,捏扁搓圆,还不是隨咱们心意?”
    又一人跟著附和。
    “可话说回来,人家跟家成走得近啊。”
    一个眉目精干、话不多的年轻人慢悠悠开口,“就算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分寸。”
    “可不动狠的,怎么拆得散?”
    旁边那个叫建军的挠挠头,一脸直愣愣。
    “哼,当兵的就是一根筋。”姓伟浩的斜睨他一眼,“有时候,轻轻推一把,人就自己栽沟里了,非得抡大锤砸?”
    “哟,说得轻巧!那你倒是推一个我瞧瞧?”建军挑眉,“只要能把曹颖从那小子身边摘出来,我管你叫哥!”
    伟浩笑了,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行,让你们开开眼。”
    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几分:“我手底下有个姑娘,妹妹生得极好,原是预备给我收房的。这回——我割爱,送给他。”
    “嘖,又靠女人?”建军撇嘴。
    这招,到底不上檯面。
    “伟浩,家成可不是傻子,你拿女人做筏子,他脸上掛得住?”
    另一人皱眉。
    “放心,这一回,不脏手。”伟浩晃了晃茶水,“你们总爱往黑处想,阴谋诡计、下药设套……干嘛不往明处走?堂堂正正,阳光敞亮地走阳谋?”
    “阳谋?”眾人一怔。
    那个精干的年轻人,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似已猜中。
    “你是说——让她跟他好上,再嫁过去?”建军突然拍腿,“对啊!两厢情愿领证过日子,谁也挑不出错!”
    “没错。”伟浩点头,“姑娘身世乾净,父母双全,中学教员出身,连手都没被外人拉过。配他?绰绰有余。”
    “高!实在是高!”
    几人纷纷竖起拇指。
    “不过——”伟浩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我豁出这么大个人情,追曹颖这事,是不是该让我先来?”
    先下手为强,这是圈子里默认的规矩。
    “不行不行!”立刻有人摆手,“当初说好的,各凭本事,不准耍阴的。你扔个姑娘出来,就想换优先权?那我也能扔。”
    “对!我手里也有姑娘,家教好、学歷高,连男朋友都没正式谈过一个,我来出人,我先追!”
    “我出!机会给我!”
    “还是我来!!!”
    ……
    对寻常人家来说,能娶个模样周正、性子温顺的媳妇,已是祖上冒青烟。
    可对他们这些人而言,漂亮姑娘不过是手边的棋子,或閒时逗趣的猫儿狗儿。真正值钱的,是户口本上印著的“大院”二字,是档案袋里盖著的“三代红”钢印——比如曹颖这样的。
    曾敏芝生下儿子,坐完月子,气色红润,身子骨养得结实。
    这晚十点整,丈夫李国鑫推门进屋,洗漱完擦著头髮走出来。曾敏芝早已备好衣篮,照例伸手去掏他衬衫口袋——想看看有没有又掉进去的、不属於自己的黑长髮。
    结果,指尖探进去,空的。
    她顿住,眉头微蹙:“没了?”
    心下飞转:是他察觉了,进门之前顺手掏出来扔了?还是那个女人……没再放?
    验证也不难。就看今夜他睡不睡她。若照常亲近,多半是清净的;若推脱疲乏、转身背过身去——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些日子,她反覆琢磨,越想越篤定:李国鑫在外头,十有八九有了人。
    倘若是政敌使绊,哪会用这种掖著藏著的小把戏?早该是举报信、调查组、组织谈话接踵而至了。
    这种不动声色、专往人心窝里塞刺的法子……
    分明是女人的手笔。
    她特意挑在自己身子显怀的当口,摆明了存著拿腹中胎儿做筹码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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