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接下来一个月,钟琳琳主动得自然,温柔得熨帖。李国航推过两次,第三次,烟刚掐灭,她就凑近了,指尖绕著他衬衫第三颗纽扣打转:“国航,听说楼上住著您哥哥?在机械厂管办公室那位?”
    “嗯,国防哥。”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懒懒的。
    “巧了,我哥也在厂里,干了六年多,还是办事员。”她侧身靠过去,语气轻软,“您能不能请国防哥帮著看看?哪怕提一级,工资涨点儿,补贴多些,也算有个奔头。”
    “行,我帮你问问。”他没打包票,但也没犹豫,“国防哥那人讲规矩,六年工龄够格,又不违规,应该没问题。”
    “那就谢过老师啦。”她笑著起身,裙摆扫过床沿,“时间还早,我再陪您坐会儿……”
    当晚,李国航拎著一袋苹果,上了四楼。
    李国防开门时正系围裙,锅里燉著排骨汤,香气扑鼻。听完来意,他擦擦手,翻了翻记事本:“姓钟?办事员?行,明早我回厂就查档案。只要没刚提过级,按程序给他晋一级——工资、房补、劳保用品优先领,这些都跟著变。”
    话刚说完,厨房门口探出个人影。是许雅玲,端著碗盛好的汤,站在那儿,眼皮微抬:“国航叔,您现在天天在家歇著,就没想过以后干点啥?”
    语气平平静静,像问天气。可那“歇著”二字,咬得格外轻,也格外准。
    她看不上这位叔叔:坐过牢,没工作,如今还跟那个女学生牵扯不清——上次在楼道碰见两人一起上楼,一个拎包,一个低头笑,她隔著三步远都闻得到那股黏糊糊的味儿。
    楼上楼下住著,她又不用上班,三个孩子两个上学、一个上幼儿园,只剩小儿子在身边,閒得能听见邻居家水龙头滴答声。有些事,根本藏不住。
    李国航没恼,只笑了笑:“我爸提过,再过几年政策会鬆动,允许个体经营。我想好了,就往那块儿试。”
    “做生意?”许雅玲端碗的手顿了顿,眼里忽然有了光,“国內真能干这个?”
    “我爸亲口说的。”他点头,“他信,我就信。”
    “那……怎么不去香江?”她追问,“那边亲戚都做起来了,身家几千万的都有。”
    “我爸说,香江再大,也就一座城;咱们这儿,六百多个城市,条条路都通著。树大好乘凉,可根扎得深,才不怕风。”
    许雅玲没再说话。她低头吹了吹汤麵,热气裊裊升起来,模糊了镜片。可心里,却像推开了一扇窗——窗外不是高楼窄巷,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平野,风正从南往北吹。
    另一边,李国追清晨睁眼,发觉自己和叶秀丽並排躺在一张床上,两人身上什么也没穿,晨光斜斜切过窗台,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淡金的线。
    床单薄得透光,上面印著几处暗红印记,像被雨水打湿的腊梅瓣,零散又刺眼。
    一切不言而喻。
    李国追太阳穴突突直跳,宿醉未消,这会儿更像有根铁钉在脑仁里来回凿。他抬手,用腕骨內侧狠狠磕了磕额角,一下,两下,指节发白。
    “喝酒坏事,喝酒坏事……酒啊……”
    “国追,你別这样。”叶秀丽也掀被坐起,把被子往胸前一裹,肩头还沾著点汗湿的碎发,“是我自己愿意的。”
    昨晚知青所里聚酒,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男知青全灌趴下了,女的倒还留著三分清醒。叶秀丽眼见李国追歪在长凳上,话都说不利索,眼神涣散,心里便有了主意。散场时她主动扶住他胳膊,半搀半拖地把他带进东头那间空屋——门一掩,灯一吹,事儿就成了。
    她清楚得很:李国追心里装的是沈珊珊。若不趁这糊涂劲儿落个实打实的名分,自己这辈子怕是连个影子都挨不上。如今人已成了,话却要软著说,姿態得低著摆。
    “唉……这事儿,到底还是你吃亏。”李国追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懊悔。他只当两人喝断片后糊里糊涂滚到了一块,压根没往“算计”上想。
    “国追,我也不图你娶我,就求你別再推开我。”叶秀丽早表白过三回,回回被拒,理由都一样——沈珊珊。这一回,她拿清白当钥匙,不信敲不开那扇心门。
    “唉,你这是何苦呢……”李国追嗓子发紧,话一出口就软了三分。人家身子都给了你,你还怎么狠得下心?他到底才二十出头,心肠没炼硬,愧疚比理智来得快。
    从此,两人便偷偷摸摸处了起来。
    叶秀丽心里门儿清:论感情,她比不过沈珊珊;可论实打实的亲近,她占著天大的便宜。於是,只要四下无人,她就挽住李国追的手臂,十指扣得严严实实;进了屋,便挨著他坐,膝盖贴膝盖,说话时嘴唇几乎蹭到他耳垂;若想多待些时候,就託词去县里办事,请半天假,住进招待所——开两间房,等走廊灯一暗,她就踮脚溜进他屋里。
    可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两人藏得再紧,眼神也骗不了人:一看见对方,眼波就活了,笑也温了,连递个搪瓷缸子都带著股黏糊劲儿。旁人瞧著不对,只不好明说。
    沈珊珊虽没撞破,却也觉出李国追变了。以前她鞋带开了,他蹲下就系;现在她咳嗽两声,他只抬头问一句“没事吧”,说完又埋头刨地。她只当是秋收將至,人累得木了,没往別处想。
    这天晌午,沈珊珊和两个女知青蹲在河滩上搓衣板。水凉,泡沫泛著细碎的光。旁边那位姓林的姑娘搓著搓著,忽然停了手,拧著眉头道:
    “珊珊,你不觉得……国追对你,不像从前了?”
    沈珊珊指尖一顿,肥皂滑进水里,她捞起来,声音平平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没瞅见?他跟叶秀丽,时不时就对上眼——就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眼神。”林姑娘把衣服拧乾,甩了甩水,“我亲眼见过好几回。”
    她本性耿直,最看不得这种事:嘴上对沈珊珊甜言蜜语,背地里却跟別人拉手说笑。只是她忘了,自己碗里隔三差五的肉片、灶上多出的猪油渣,哪一回不是李国追从家里省下来捎来的?
    一旁的小红听见,手里的搓衣板顿了顿,眉心微微一蹙。
    “你是说……国追和叶秀丽,真在一处了?”
    沈珊珊声音轻下去,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
    “不可能吧?”她自言自语似的,又像是说给旁人听,“他当初为跟我留在这儿,连林场的正式工名额都推了……”
    话没说完,自己先哑了。近来他的疏离,像细沙漏进鞋里,不扎人,却硌脚。
    “怎么不可能?”林姑娘冷笑一声,“上回我路过供销社后巷,亲眼见他俩靠在墙边说话,她仰著脸,他低头听著,笑得肩膀直抖——那是普通同志该有的样子?”
    沈珊珊低头搓著一件蓝布褂子,没接话。
    “可我没亲眼看见。”她声音很轻,却固执。
    “呵,他若真背著你做这事,还能让你撞见?”林姑娘嗤笑,“你当他傻?”
    见沈珊珊仍半信半疑,她扭头朝小红扬了扬下巴:“小红,你也瞧见过,对吧?”
    小红一直埋头搓洗,闻言没抬头,只慢条斯理拧乾一条毛巾。林姑娘急了,伸手肘轻轻撞她一下。
    小红这才抬眼,摇摇头:“我没看见。”
    “你?”林姑娘声音拔高,“上回你还问我,他俩是不是瞒著珊珊处对象!”
    小红擦了擦手,语气平静:“我没说过。你记岔了。”
    沈珊珊默默拎起塑料桶——桶里叠著自己的衣服,还有李国追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两年多来,他替她扛过最重的麻包,抢过最晒的活计,连她例假肚子疼,他都悄悄煮好红糖水搁在窗台上。她早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在这片土地上能踩实的唯一一块地基。
    “既然小红都说你记错了,那大概真是你看走眼了。”她站起身,桶绳勒进掌心,“我洗完了,先回去了。”
    林姑娘盯著她背影,气得胸口起伏:“小红!你咋不跟珊珊说实话?你就忍心看她蒙在鼓里?”
    小红把最后一块肥皂刮乾净,慢悠悠拧乾毛巾,才抬眼:“我问你一句——你今早吃的那块腊肉,是谁从三十里外背回来的?”
    她一听,脸霎时白了一截,眼神飘忽,声音发虚:“是……是李国追追的。”
    越说到后头,声儿越细,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人得吃饱,才扛得住田里一整天的重活。
    “我这人实诚,拿了谁的东西,手就软;吃了谁的饭,嘴就短。”
    “行了,我也搓乾净了。”
    小红撂下这话,转身就走。
    原地只剩那女知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虚刚浮上来,懊恼又顶上来:要是让李国追听见她背后嚼他舌根,往后连块肥肉都別想沾上!
    “国轩,今儿我生日,咱去国营饭馆搓一顿,热闹热闹?”
    下班铃刚响,一个扎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姑娘便快步走到李国轩跟前,笑吟吟开口。
    她叫苏蕾蕾,二十岁,两个月前才调进建社局。
    人一来,没几天就总往李国轩桌边晃,倒水、借书、问报表,话里话外透著亲近。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想跟李国轩处对象。
    没错,这位苏蕾蕾,正是几个大院子弟托关係塞进来、专为拴住李国轩、拆散他和曹颖的。
    “这个……今晚得回趟家吃饭。”
    李国轩挠了挠后脖颈,有点侷促。
    人家已邀了三回——前两回他都推了。这回偏挑她生日,再硬著脖子说不,倒显得人情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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