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离別,再见,相遇
    翌日。
    司齐起了个大早,拾掇整齐了。
    穿街过巷,约莫半个钟头,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
    两边是样式老派但保养得宜的洋房,墙头探出些绿意葱蘢的藤蔓。
    就在这时,司齐看到了祝红生。
    两人打了招呼,向前面走去。
    “就在前面!”
    “到了。”
    司齐仰头看了看,小楼是那种典型的石库门建筑,门楣上带著点岁月的斑驳,但很乾净。
    门虚掩著。
    祝红生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喊:“姨,我们回来了。”
    巴老年龄大了,加上工作繁忙,房间打扫,生活琐事方面便请了人照顾。
    一位头髮花白、穿著素色斜襟褂子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笑容和煦:“这位就是司齐同志吧?快进来,巴老在后头书房呢。”
    “哎。”祝红生应著,引司齐穿过小小的天井。
    天井里摆著几盆常见的花草,一缸子睡莲刚刚冒出嫩叶,水面上漂著几片浮萍。
    客厅不大,光线柔和,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老式的沙发罩著素净的布套,茶几上摆著一盘洗净的苹果,两只白瓷盖碗茶正裊裊冒著热气。
    “坐,別客气,就当自己家。”祝红生给司齐找了茶杯,倒上茶水。
    桌子上便出现了第三碗茶。
    司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忍不住打量四周。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內容多是梅兰竹菊之类,透著文人的雅趣。
    书架占了半面墙,塞得满满当当,不少书脊都磨毛了边。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卷气和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不一会儿,巴金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穿著家常的灰色中山装,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拿著份报纸,步履从容,精神看起来很不错。
    比司齐在报纸照片上看到的要清瘦些。
    他笑呵呵的,温和亲切得很,少了些几分远观之下幻想出来大作家的威严,多了点邻家老先生的亲切。
    “巴老。”司齐赶紧站起来。
    “坐,別站著了。”巴金摆摆手,目光落在司齐身上,带著笑意和几分审视,“司齐同志,比我想像的还要年轻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巴老,您过奖了。”司齐有点侷促。
    “《心迷宫》我看了,写得好。”巴金开门见山,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结构精巧,笔力道劲,写作方式新颖而大胆。內容不浮,不躁,根子扎在土里。难得的是,你把形式和內容结合得很好。”
    “《收穫》邀稿,在下诚惶诚恐,您满意,我这颗心总算落下了。”司齐確实感觉心都踏实了不少,这件事一直悬在半空,老实说他心里还挺有压力的。
    巴金啜了口茶,语气隨意,但话里的分量不轻,“哈哈,编辑部那帮小子,看了你的稿子,想挑毛病,结果只找出几个错別字,哈哈。”说到这,老爷子自己也乐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祝红生在一旁笑著补充:“阿爸可不只是喜欢你的《心迷宫》,《少年派》和《墨杀》他也挺喜欢的。对了,阿爸,小说什么时候能见刊?”
    “快了,就下期,重点推荐。”巴金放下茶碗,看著司齐,话锋忽地一转,“对了,司齐,你是中国作协会员吗?”
    司齐愣了一下,摇头:“还不是。我就是在县文化馆工作,平时写些东西,没申请过。”
    作协会员?
    还是中国作协会员?
    这————
    司齐感觉距离自己太遥远了。
    他现在————申请省作协会员板上钉钉。
    当然,以他写出来的东西,足可以申请国家作协了,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还是太遥远了,而且海盐毕竟是小县城,信息什么的也闭塞,他知道有作协这个东西,具体怎么申请完全不知道。
    “哦,不是啊。”巴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隨口一问,“那你想不想加入?”
    “啊?”司齐懵了。
    巴金看他的神情,笑了:“怎么,觉得门槛高?以你现在的成绩,早就够格了。《西湖》上发的那几篇,分量都不轻,影响很大,加上《上海文学》上的一篇,《作家》上的一篇,更別说《收穫》上这篇《心迷宫》。这样吧,”他语气像嘮家常,“你要是愿意,我做你的介绍人,报上去,问题应该不大。”
    司齐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烟花在脑海中炸开。
    巴金亲自当介绍人?
    这待遇————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位清瘦的老人。
    祝红生轻咳了一声,司齐才回过神。
    他立马站起来,就要道谢,“谢谢巴老!”
    “坐,坐下说。”巴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我看重的,是你的才气和那股子认真劲儿。作协嘛,就是个写作者互相交流、学习的地方。进去了,多认识些朋友,多读些好书,把根扎得更深,写出更好的作品,这才是正理。”
    正说著,那位戴著围裙的阿姨,笑著进来招呼饭好了。
    饭菜摆上桌,果然家常:一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一碗清蒸鱸鱼,一碟碧绿生青的炒青菜,一盆奶白鲜香的醃篤鲜。量不大,但样样精致,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动筷子,別客气。”巴老拿起公筷,先给司齐夹了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司齐忙用碗接过,道了谢。
    肉入口即化,甜咸適中,肥而不腻,果是极好。
    饭桌上,巴老没再多谈文学和作协的事,只是关心地问了问司齐在海盐的生活,问了他家里人的情况,也问了问他对电影改编的看法。
    一顿饭吃得舒坦又温暖。
    饭后,巴老又留司齐喝了会儿茶,问了问他下一步的创作打算。
    司齐提到將要去杭州,巴老点点头:“杭州好,人文薈萃。去了《西湖》,跟著沈湖根多学学,他办刊有想法。不过,创作上,要有自己的主心骨,別人的意见要听,但不能全听。”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司齐看时间不早,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祝红生和司齐说说笑笑朝上影厂走。
    晚风拂面,带著弄堂里梔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就泡在上影厂的剧本討论会里。
    有了他那份“雪中送炭”的修改方案打底,討论进行得异常顺利。
    导演、摄影、美工,甚至负责选角的副导演,都来了。
    《夜半敲门声》的导演並非庸手,而是这方面的资深导演沈耀庭,他执导了1980年上映的悬疑片《405谋杀案》,该片以两毛五的票价创下亿元票房纪录,观影人次高达4亿,成为新中国悬疑类型片的里程碑之作。
    大家围著长条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
    祝红生把司齐修改的部分重点讲了,尤其强调了那种“心理溃堤”式的恐惧营造,剧本的多次反转,这种剧情上的悬疑感的营造。
    沈导演一拍大腿:“对路!这种反转和套路非常的新颖和大胆!司齐同志,你的小说写的好,超越了国內绝大多数悬疑小说,甚至拿到国外去都非常非常的新颖,小说已经是顶级了,没想到这剧本也不孬,请你来,还真是请对了人!”
    司齐闻言连忙谦虚。
    其实他也觉得写的挺好,真的拿到国外去,且不谈文笔,就套路和反转而言,就剧情结构而言,也绝对算得上新颖。
    摄影和美工也兴奋起来,开始討论怎么用光影和空间来表现那种逼仄感和窥视感。
    选角副导演则琢磨著,老年教师这个角色,得找个表面特別慈祥、眼神却有戏的老演员来演,反转时才更有衝击力。
    司齐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自己的想法,主要集中在人物心理和细节真实感上。
    他毕竟掛著“原著作者”和“顾问”的名头,加上导演是个真正懂行的,明白他这剧本和小说的含金量,发言尤其受重视。
    司齐以为自己此来是打酱油,没想到真的成了主创。
    祝红生已经给他申请在编剧栏,添上他的名字。
    沈导演更是准备给他掛上艺术指导的名头。
    司齐就很方————这些职位听著挺唬人,他这也算在电影上留名了,充分表达了祝红生和沈导演对他的重视和尊重。
    可这些职位对他这个作家,好像加成不大,除非將来他跑来混影视圈。
    协议也签了。
    是標准格式的文学作品改编授权协议,条款清晰,报酬按行內新人作者的標准,不算高,但绝对公道。
    司齐没多计较,爽快地签了字。
    他知道,这部片子如果真能拍出来、上映,带来的名声和潜在机会,远比眼前这点稿费重要。
    上影厂这边落实的差不多了,他便再次提著礼物拜访了金絳老爷子,出来的时候,推荐人上面又多了一位作协成员。(申请成为中国作协会员,需要两位介绍人。)
    临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晚上,祝红生做东,又拉上阿城,在“老正兴”给司齐饯行。
    这回开了一瓶绍兴老酒。
    三杯下肚,话就多了。
    阿城拍著司齐的肩膀,大著舌头说:“小司,去了杭州,有空来燕京。来了燕京,我做东,请你吃好的!”
    祝红生也红了脸,端著酒杯跟司齐碰了一下:“司齐,这次真多谢你,因为你的剧本,《夜半敲门声》在厂里更受重视了,如果电影成功了,我一定再请客,请你搓一顿。
    作协的事你放心,老爷子开口了,就板上钉钉了。来,走一个!”
    司齐心里暖烘烘的,也仰头干了。
    黄酒入喉,醇厚绵长,带著江南特有的温润。
    他想,这趟上海,来得真值。
    《夜半敲门声》成功落地了,《心迷宫》即將刊登在下一期的《收穫》,意外之喜则是中国作协会员。
    第二天,司齐拎著简单的行李,登上了开往海盐的汽车。
    回到文化馆,还得参加一场饭局。
    掀开油腻的蓝布门帘,陆浙生和谢华已经在了,占著靠里那张稍微乾净点的桌子。
    桌上摆著一碟盐水花生,一碟拍黄瓜,一瓶开了封的“盐城大曲”。
    “哎哟,咱们的大作家,上海滩归来的游子,可算到了!”陆浙生站起身,笑嘻嘻地给司齐拉凳子。
    谢华只是抬头看了司齐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酒瓶,往空著的那个缸子里倒酒,酒线有点抖,洒出来几滴。
    他眼神盯著桌面,有些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来这套。”司齐坐下,“什么游子,就出去了七八天。”
    余樺一屁股坐在司齐旁边,拿起筷子先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几天功夫,小说要变电影了,人也要调省城了。你这运道————嘖嘖————”
    “不是运道,是实力!”
    陆浙生端起搪瓷缸子,“不说那些了,来,第一杯,给你接风,也给你————饯行。”
    四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叮”声。
    菜陆续上来。
    红烧划水,油汪汪的;雪菜烧小黄鱼,咸鲜下饭;一大盆冬瓜排骨汤,漂著油花;最后是一盘绿得发黑的炒青菜。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余樺最活跃,一边跟排骨较劲,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杭州好啊,省城,大地方。
    《西湖》编辑部,那是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进的地儿。往后我投稿,就报你大名,就说我是你兄弟,看他们敢不敢不用!”
    “你的稿子倘若到了我手里,我一定严格要求,我觉得,对你的低要求,就是瞧不起你!”
    余樺颇为受用的哈哈大笑,嘴上却道:“没你这么公报私仇的!”
    陆浙生转向司齐,语气真诚了些,“说真的,司齐,去了好好干。你到了《西湖》,那是更广阔的天地。就是————以后喝酒侃大山,少了你,总觉得缺了点儿啥。”
    他说著,自己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眼神里有点落寞。
    谢华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菜,偶尔跟著喝一口酒。
    余樺用胳膊肘捅他:“老谢,咋了?捨不得司齐?说两句啊。”
    谢华:神特么捨不得司齐?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老子恨不得明天就见不到他!
    好吧,他现在心里滋味,真是难受,难熬,话就跟著难產。
    他对司齐的观感复杂极了。
    一开始是看不上司齐这个关係户,中途变成了价值理念不合,渐渐的他被司齐折服了,如今————似乎也只能在司齐屁股后面奋力追赶。
    他寧愿司齐跑慢一点,以免再次见到司齐,只有仰望的份儿,他不希望自己变成那个仰望的人。
    所以他难受。
    谢华抬起头,看了看司齐,又低下头,用筷子拨弄著碗里的一根鱼刺,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去了杭州,別丟了海盐三杰的脸面。”
    桌上静了一瞬,隨即余樺和陆浙生都哈哈大笑起来。
    司齐也跟著笑了起来。
    只是笑著笑著,他就笑不出来了。
    在这个小县城里,他们是能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做著不著边际的文学梦的伙伴。
    此一去,这样的日子,恐怕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酒喝了不少,话说了很多。
    第二天晚上,是家宴,在二叔司向东家。
    二婶廖玉梅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昨晚的规格高多了。葱油鯧鱼、
    油爆虾、醃篤鲜、红烧肉、白斩鸡,还有司齐最爱吃的薺菜肉丝炒年糕。
    饭桌上,气氛温馨。
    司向东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语重心长的叮嘱:“小齐啊,到了杭州,不比在家里。单位是省里的单位,能人多,关係也复杂。做事要勤快,手脚要麻利,少说多看,多听领导安排。跟同事处好关係,但也別啥人都交心————”
    廖玉梅在一旁不住点头,接过话头:“生活上更要当心。吃饭要按时,別飢一顿饱一顿的。发了工资別乱花,该存的存起来————还有,跟慧敏那姑娘,好好的,人家在剧团也不容易,多体谅————”
    司齐连连点头,嘴里塞满了二婶夹过来的菜,含糊地应著:“知道,二叔二婶,你们放心,我都这么大人了。”
    一直埋头吃饭的司若瑶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司齐,斩钉截铁地说:“哥,你等著!今年高考,我一定考上浙江大学!到时候,咱们杭州见!”
    全桌人都愣了一下,隨即都笑了起来。
    司向东笑骂:“你这丫头,志向倒不小!先把你那数学成绩提上去再说!”
    司齐却很高兴,“行!哥在杭州等你!不过瑶瑶,別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底子不差,放轻鬆去考,说不定效果更好。”
    司若瑶用力点头,脸上闪著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浙大校园。
    夜深了,司齐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宿舍。
    行李已经收拾好,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稿纸和笔。
    他坐在床沿,环顾这间住了几年的屋子。
    墙壁有些斑驳,窗户对著文化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在这里,他写出了处女作《夜半敲门声》————也写出了《心迷宫》,度过了无数个埋头写作的日夜。
    明天,就要离开了。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花板上昏黄灯光映出的光影,愣愣出神。
    司齐到《西湖》编辑部报到那天,天公作美,一改前两日的阴雨,阳光亮堂堂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司齐提著行李站在编辑部门口。
    门口的年轻人,看著比司齐大不了几岁,有些面生。
    “你找————”
    “我是司齐,来报到的。”
    “哦!司齐同志!快请进快请进!”年轻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让开身子,朝里面喊道:“沈主编,徐老师,司齐同志来了!”
    沈湖根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上带著和煦的笑,老远就伸出了手:“小司!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辛苦!”
    他的手温暖有力,握得司齐手心有点出汗。
    “不辛苦,应该的。”
    徐培则用力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好小子,终於把你给盼来了。以后,审稿有你的一份。”
    沈湖根引著司齐在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桌面上已经提前擦过,桌上摆著一些文具。
    “这儿以后就是你的阵地了。工作不急,今天先安顿下来。住宿安排了,就在后面巷子的职工宿舍,条件简陋点,但离得近,方便。让徐编辑带你去看看,缺啥少啥,跟后勤上说。”
    宿舍是间不大的单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虽然简陋,但窗户明亮。
    司齐很满意,比起海盐文化馆的宿舍,这里更有“单位”的感觉,更重要的是,陶惠敏所在的小百花越剧团,就在湖的那一边。
    简单收拾了一下,谢绝了徐培帮忙的好意,司齐的心早已飞向了西湖对岸。
    他换上了那件比较新的白衬衫,套上外套,对著宿舍里那块小镜子扒拉了几下头髮,便急匆匆出了门。
    五月初的西湖,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时节。
    杨柳新叶嫩得能掐出水,长长的枝条垂在碧绿的湖面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湖面上跳跃成碎金。
    两人结伴行走在断桥边,陶惠敏乌黑的头髮扎成清爽的马尾,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脸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司齐的心跳募地漏跳一拍,隨即又咚咚咚地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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