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司齐,你骗人,你个骗子
    三人在屋里聊了一会儿,歇息了片刻,才说说笑笑下了楼,在附近转悠,找了家招牌掉光漆的“老正兴”菜馆。
    门脸不大,里面倒是乾净,木桌木凳擦得鋥亮。
    这个点,都快要过饭点了。
    饭馆里人已经不是很多了,零星几桌,稀稀拉拉坐著人。
    祝红生显然是熟客,跟柜檯后拨算盘的老师傅点点头,领著两人径直往里头靠窗的座位走。
    “这儿清净,菜也地道,国营的,味儿正。”
    坐下,点菜。
    蟹粉豆腐是招牌,必点。
    红烧蹄膀,油亮酱红,看著就实在。
    再来个清炒虾仁,一碟马兰头拌香乾,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醃篤鲜。
    阿城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弹出一根递给司齐,司齐摆摆手,阿城就自己叼上,划火柴点著了,深吸一口,烟雾里眯著眼看司齐。
    “行啊,不声不响,这就要上大银幕了。”阿城吐个烟圈,“《夜半敲门声》————这故事够刺激。拍成电影,电影院还不得尖叫连连。”
    实际上,《夜半敲门声》这种通俗类小说,处於鄙视链底端。
    就是改编拍摄出来,也是恐怖悬疑片,是远不如《芙蓉镇》的,这个时期,电影人还是非常注重思想性和艺术性的。
    对於票房,以及观眾的需求看重,也不那么看重。
    拍摄《夜半敲门声》大概率也是为了丰富题材类型。
    然而,司齐並不特別在意这方面,通俗小说和严肃小说在他这里的地位不说绝对平等,但也远没有达到鄙视的程度,所以他很坦然。
    司齐给两人倒上啤酒,黄澄澄的,泡沫细腻。
    “祝老师抬爱,也是运气。我哪懂电影,就是来凑个数。”
    祝红生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烫得直吸气,好不容易咽下去,他急吼吼道:“少来这套,你那小说,骨架好,悬念足,人物立得住。改编的底子在这儿摆著。我这次调到上影厂,第一个接的活儿就是它,压力不小。你可得给我好好把关,別藏著掖著。”
    司齐忙道:“我就是个写小说的,纸上谈兵。剧本你肯定已经琢磨透了,我最多也就提点读者角度的想法,外行看热闹。”
    “外行?”阿城嗤笑一声,拿筷子虚点司齐,“你那《墨杀》,谢晋导演看了,跟我夸了好几回,说结构、意象、立意都特別好,还有股子什么电影感,非常適合改编。你要是外行,专门吃这碗饭的,都得跳黄浦江。”
    “谢晋导演?”司齐一愣。
    谢晋导演这几年厉害著呢。
    他作为第三代导演的代表,在80年代初期和中期被广泛认为是国內的第一导演。
    他在这一时期创作了多部具有深远影响的电影作品,如《天云山传奇》(1980)、
    《牧马人》(1982)、《高山下的花环》(1984)。这些作品不仅在艺术上取得了高度成就,还深刻反映了社会现实和歷史变迁,贏得了广泛的观眾认可和多项重要奖项。
    祝红生接过话头:“阿城现在可是《芙蓉镇》的编剧,正跟谢导磨本子呢。谢导对《墨杀》评价很高,私下里还说过,要是时机合適,真想把它搬上银幕。”
    司齐心里一动。
    谢晋啊,那可是中国电影扛鼎的人物。
    能被这样的大导演青眼,说不激动是假的。
    但他面上不显,只笑道:“看不出来,谢导还喜欢鼓励后进。”
    三人边吃边聊。
    司齐说了《西湖》借调的事,祝红生和阿城都道恭喜。
    祝红生说:“《西湖》平台好,沈主编有眼光。你去了,正好跟小陶团聚,事业感情两不误,大美事!”
    阿城则更直接:“杭州是大码头,见世面,机会多。借调只是跳板,干好了,留下是水到渠成。”
    话题又转到阿城的《芙蓉镇》剧本。
    阿城喝了口啤酒,咂咂嘴:“谢导要求高,《芙蓉镇》本身写的是那段特殊时期,歷史厚重,人物复杂,分寸不好拿捏。太轻了,没分量;太重了,怕上面有意见。难啊。”
    祝红生也感嘆:“编剧这活儿,看著风光,其实是戴著镣銬跳舞。原著的魂不能丟,电影的形要立起来,上面的精神要领会,观眾的喜好还得兼顾。有时候改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写的是啥了。”
    饭吃到后半程,话题越发散了,天南海北,文坛軼事,八卦趣味。
    阿城祖籍是重庆,可是出生就在燕京,燕京人的嘴皮子特利索,平时话不多,喝多了酒,话就特多,也是个喜欢侃的侃爷。
    相反,平时里祝红生话很多,为人周到。
    喝了酒,祝红生反而沉稳了些,只是偶尔插一句,甘心当一个捧哏。
    司齐觉得这顿饭吃得值,不光解了馋,还开了眼界。
    阿城这位侃爷肚子里是真有货,让他这个信息闭塞的海盐县文化馆员大受震撼。
    最后一道醃篤鲜见底,祝红生抢著把帐结了。
    出了菜馆,夜风一吹,带著四月特有的温润和隱约的花香。
    街上行人稀了,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去见於本政主任,他是第一创作集体的头儿,也是你这项目的负责人。”祝红生对司齐交代。
    於本政是导演起家的,后来接任了上影厂的厂长。
    阿城拍拍司齐肩膀:“於主任人不错,懂行,不摆架子。你正常聊就行,有啥说啥。”
    第二天上午,天有点阴。
    司齐跟著祝红生,走进了上影厂主楼。
    楼道里光线不足,瀰漫著潮湿的味道。
    於本政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把头,门著。
    祝红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
    於本政四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伏在堆满文件的桌上写著什么。
    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眼神很亮。
    “於主任,这就是《夜半敲门声》的作者,司齐同志。”祝红生介绍。
    於本政站起身,绕过桌子,伸出手,手很有力,“司齐同志,欢迎欢迎!年轻有为啊!坐,快请坐。”
    办公室不大,靠墙两把旧沙发,中间一张斑驳的茶几。
    於本政放了茶叶,祝红生连忙提起旁边的开水壶,把滚烫的开水分別冲入茶杯,茶叶梗在印著“先进生產者”的搪瓷缸子里浮沉。
    於本政坐回他那张老旧的木椅子上,开门见山,“红生把小说推荐上来,厂里很重视。这个题材,有独特性,也有现实意义。现在搞活经济,社会在变,人的心態也在变,独居女性的安全,是个值得关注的话题嘛。”
    他说话节奏不快,但条理清晰。
    “这次请你来,主要是参与剧本的研討,从原著作者的角度,多提宝贵意见。原著的魂不能丟,你大胆说,有什么想法,隨时跟红生,跟我沟通。咱们的目標是一致的,拍出一部好看,观眾喜欢的片子。”
    司齐连连点头,表示一定尽力。
    於本政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什么“解放思想”、“大胆探索”、“为电影事业添砖加瓦”之类的,都是这个年代標准的官方鼓励用语,但態度是诚恳的。
    会见时间不长,大约二十分钟。
    於本政很忙,不断有人进来找他签字或请示。
    司齐和祝红生识趣地起身告辞。
    “感觉怎么样?”下楼时,祝红生问。
    “於主任挺有魄力的样子。”司齐说。
    祝红生说:“走,带你去见见谢导。他今天应该在。”
    谢晋的办公室在另一栋小楼,更安静些。
    敲门进去,屋里烟气繚绕。
    谢晋正和几个人討论著什么,面前摊著厚厚的稿纸。
    他比於本政年长些,穿著更隨意,一件有些陈旧的蓝色中山装,纽扣鬆开了最上面一颗。
    头髮有些乱,眼睛略显浑浊和疑惑。
    “谢导,这就是我昨天跟您提过的,司齐。”祝红生笑著介绍道。
    谢晋的目光在司齐脸上停顿了两秒,显然对司齐的年轻感到意外。
    但他很快笑了,“哦!司齐同志!没想到这么年轻!快请坐!”
    他挥挥手,让旁边討论的人先出去,“你的小说,我拜读了,《寻枪记》;《墨杀》;《树先生》;《最后一场》————每一篇都写的好,有嚼头,让人回味无穷!”
    司齐心说,你这个每篇,好像漏了我的一些作品。
    看来,谢导演喜欢也是有偏好的。
    “尤其是《墨杀》,”他身体前倾,眼睛发亮,“那个意象,那个结构,那个人物在绝境中的选择————很有电影感!我一直在想,怎么把它搬到银幕上?可惜,因为涉及特殊时期,並且你这个和《芙蓉镇》还不一样,更幽深,更黑暗,触及的问题更深入,不好改编啊!但是改编出来,肯定特刺激。”
    司齐:你这个刺激是刺激谁?
    刺激观眾,还是刺激上头?
    他算是看出来了,《墨杀》这篇小说,除非有大领导拍板,否则改编成电影,难!
    好在他也只有这么一篇特別的小说————
    “谢导您过奖了,我就是瞎写,还有很多不足。”
    “哎,年轻人不要太谦虚。”谢晋摆摆手,“好就是好。我看小说,看什么?看魂,看气,看作者那股倾诉欲。你的《墨杀》倾诉欲非常强烈。”
    两人又聊了会儿当下的文学和电影,谢晋思维活跃,见解独到,对司齐的一些想法很感兴趣,鼓励他“保持独立思考”、“扎根生活”、“继续勇攀文学事业的高峰”。
    气氛很是融洽。
    从谢晋办公室出来,已近中午。
    祝红生送司齐回招待所,路上忍不住感嘆:“谢导很少对人这么热情,看来是真欣赏你。《墨杀》要是能让他来拍,那就好了。”
    到了招待所门口,祝红生从包里掏出那份《夜半敲门声》的剧本,递过来,表情认真:“司齐,这是剧本,也是咱们这个项目的根基。你看完,有什么想法,一定不吝赐教。別客气,怎么想就怎么说。咱们都是为了片子好。”
    司齐接过看起来很轻,其实沉甸甸的稿纸,点头:“我一定认真看。”
    看著司齐转身走进招待所大门的背影,祝红生点了支烟,长长吐出一口。
    他心里有点打鼓。
    司齐写作功力是没得说,可编剧是另一套功夫。
    这剧本他改了好几稿,自认已尽力,但总感觉差点火候。
    让原作者看看,或许能有新启发?
    但愿司齐不是敷衍了事,真能看出点门道来。
    他弹了弹菸灰,这是他调入上影厂的第一个项目,可千万別是个“哑炮”啊。
    “哎!但愿————”
    他嘆了口气,眉头的皱纹愈发深了。
    司齐回到招待所那间小房间,关上门,歇息了片刻,才翻开了祝红生的剧本。
    前世在影视圈扑腾那么些年,虽说没搞出啥惊天动地的爆款,但剧本经手可不少。
    他看得很快,心里那桿秤就开始掂量了。
    祝红生这本子,骨架是好的,脉络也清晰,严格按照小说主线走,起承转合挑不出大毛病。
    可就是————太规矩了。
    像一锅文火慢燉的汤,滋味有,但缺了那把猛火,缺了让人后脊樑发麻的劲儿。
    “嚇人?”司齐咬著铅笔头,回忆前世看过的那些经典恐怖片,不光是血腥画面,更多的是心理压迫,是那种“下一秒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悬疑绷紧感,是真相揭露时的头皮发炸。
    祝红生过於依赖“突然出现”和“音效惊嚇”了,对女主角林晓燕內心那口越挖越深的“井”,挖掘得还不够透。
    还有反转。
    真正的“敲门人”身份揭晓时,那种衝击力,在剧本里被几句对话匆匆带过了,劲儿没使足。
    司齐摊开一沓新的稿纸,拿起笔。
    他没大动祝红生的结构,而是像做精细的木工活,这里銼一銼,那里雕两刀。
    他把一些场景的顺序调了。
    原剧本是“遇险—怀疑邻居a—怀疑送货员—再次遇险—怀疑邻居b————”司齐给打乱了,让林晓燕的恐惧和猜疑更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让观眾也跟著晕头转向,看谁都像坏人,看谁又都有点无辜。
    在几次“敲门”事件中间,他穿插进更多林晓燕独处时的细微反应:对风声的过度敏感,对走廊回声的幻听————恐惧不再只是外来的威胁,更是內心溃堤的蚁穴。
    他加重了“误判”的戏码。
    让林晓燕有一次几乎確信是猥琐的邻居老王,甚至报了警,结果闹了乌龙,老王有铁打的不在场证明,反倒让她在片警和邻居面前成了“神经质”的笑话。
    这种来自外部环境的二次伤害,比单纯的“敲门”更令人窒息。
    最关键的那个反转—真正的“敲门人”,竟然是楼上那个总是对她温和微笑、帮她提过菜的退休老教师。
    他改变了退休老教师的人设,“我不是想伤害她,我只是————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不听著她的声音,我睡不著觉。我失眠很多天了,我喜欢躺在她的床底,静静听著她的呼吸声————”
    对话也修改了。
    刪掉一些过於直白的“我好怕”,换成更生活化也更神经质的喃喃自语,或者乾脆是长时间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让恐惧在空气里流淌,而不是喊出来。
    忙活到大半夜,终於改完了。
    他看了看彻底黑了的窗外,稍稍洗漱之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午,祝红生来敲门时,眼圈有点黑,看起来应该没睡踏实。
    司齐开门把他迎进来,他接过剧本,没多话,就坐在司齐床边看了起来。
    房间里很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响。
    祝红生看得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又点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祝红生终於放下最后一页稿纸,抬起头,神情麻木,眼神略显空洞,似乎在回味著什么。
    司齐则拿著一本书,躺在床上翻阅著。
    良久,祝红生才开口,“司齐,你小子不地道啊!”
    司齐放下书,“啊?”
    自己可是认真修改了,昨晚熬了个大夜。
    怎么就不地道了?
    这从何说起啊?
    祝红生继续著他的指控,“你骗人?骗了我?!”
    “啊?我何曾————”司齐整个人都懵了。
    他没有骗过人,他是老实人!
    咳咳,他没记得最近有骗过祝红生啊!
    “你说你是门外汉,可是,你这功力,明显对编剧方面也有研究,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这结构一调,味道全出来了!乱,乱得好!林晓燕那种快被逼疯的感觉,对了,就是这个劲儿!”祝红生指著剧本上被移动顺序的几场戏,“还有这儿,加的这些细节————
    听水管子响声,嚇了一跳————绝了!这才是从心里渗出来的怕!”
    他又翻到后面:“老教师这几笔加得————嘖,比原来那个单纯的变態设计,高了不止一筹。可怜可悲,更可怕了。”
    祝红生越说越激动,乾脆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双手激动地挥舞:“我之前就觉得差点什么,一直摸不著门道。让你这么一弄,通了!全通了!从良————不,从优良,直接奔著经典去了!”
    他走到司齐面前,用力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司齐齜了齜牙:“帮大忙了!
    真的,司齐,你这不只是提意见,你这是给剧本动了次大手术,救活了!这下我心里真有底了!”
    司齐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心里却高兴:“祝老师可別这么说,我就是顺著你的框架,动了点小手脚。本子底子好,我才能锦上添花。”
    “什么添花,你这是雪中送炭!”祝红生摆摆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激。
    他坐下来,又仔细看了看那几页修改建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著司齐,眼神有点复杂:“说真的,你这些修改思路,对节奏的把握————可不像个纯粹写小说的。练过?”
    司齐含糊道:“平时爱看电影,瞎琢磨。”
    祝红生也没深究。
    他小心翼翼地把修改过的剧本收好,像是捧著什么宝贝。然后,他看向司齐,语气变得郑重:“司齐,这次多亏了你。我也没啥好谢你的,这样,明天,你跟我回趟家。”
    “啊?”司齐一愣。
    这跟你回家干嘛?
    你又想干嘛?
    祝红生笑了笑,带点神秘的意味:“我岳父,听说你来了上海,想见见你。”
    “敢问,你岳父是————?”
    司齐越发疑惑了。
    今儿个祝红生怎么神神叨叨的。
    你岳父关我屁事,去见他干嘛?
    他还不知道祝红生的岳父是巴金呢。
    这事儿,祝红生自然不会到处宣传,那不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巴金。”
    司齐脑子里“嗡”了一声,都结巴了,“巴————巴老?见我?”
    祝红生乐了:“瞧把你嚇的!巴老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他看了你的《心迷宫》,喜欢得不得了,跟我夸了好几回。听说你来参与电影改编,就说正好见见。老爷子挺和气的,就是聊聊,你別有压力。”
    《心迷宫》————巴老看了?
    还喜欢?
    似乎也不是让人很惊讶。
    巴老就很喜欢他的《少年派》。
    他还不知道《少年派》是祝红生带回家给巴老看的。
    “巴老真喜欢《心迷宫》?”
    “那还能有假?老爷子眼光多毒,他说好,那就是真好。”祝红生肯定道,“所以啊,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穿精神点,跟我走就是了。就是家宴,隨便吃个便饭,聊聊天。”
    家宴?
    去巴金老爷子家吃饭?
    这个规格似乎有点离谱了。
    司齐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口热水,这会儿全化成汗,从手心和额头爭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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