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在旁边记完,合上本子。
    苏哲把笔搁下。
    “这件事你来牵头。”
    林锐手顿了一下。
    这是他头一回独立负责跨境证据整合的活。之前都是打下手,跑腿递材料。
    苏哲把那三份口供和照片推过去。
    “三份版本,四十八小时內给我。”
    林锐站起来,拿了文件就走。走到门口被苏哲叫住。
    “林锐。”
    “嗯?”
    “做这种事,心要细,手要稳,嘴要严。明白就行,不用回答。”
    林锐点了下头,出去了。
    ---
    威尔逊那边的动作更快。
    他在布鲁塞尔用了两天时间,通过欧洲的商业调查渠道,把宫本慎介背后的东海光电產业基金的投资组合翻了个底朝天。
    报告发回来的时候,苏哲正在跟丁家成开会。
    林锐把报告列印出来送进会议室,苏哲扫了一遍,递给丁家成。
    丁家成翻了三页,手停在一张股权穿透图上。
    图上画得密密麻麻——东海光电基金持股高丽某半导体財阀旗下子公司12%,该財阀又与东瀛三家光学设备製造商交叉持股,其中一家设备商的安保外包业务,签的正是那家跟美国国防信息系统局有合同的gcx security。
    一张网。
    丁家成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放。
    “这东西一打出去,会不会把外交层面搅起来?”
    苏哲手指点著桌面:“不打出去,他们会把京州闷死在水下。”
    丁家成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文件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怎么打?”
    “分两步。”苏哲把手里的笔竖在桌上,“先向省里和部委递交密报,走內部通道。这是保底,让上面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第二步,由威尔逊在欧洲通过合规律所,对东瀛代表在听证会上使用非法获取证据的行为,提起商业誹谤和不正当竞爭投诉。”
    丁家成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省里那边,沙书记什么態度?”
    “密报送上去再说。”
    ---
    林锐用了三十六小时交出了三份版本。
    苏哲逐份审完,改了七处措辞,把其中两处过於尖锐的判断句换成了引述格式。
    “监管版走省政府办公厅报部委,註明密。媒体版先压著,不到时候不发。商务版发给威尔逊,让他在欧洲那边备用。”
    林锐一一记下,转身出去办。
    当天夜里十一点,密报通过省政府办公厅的加密通道送出。
    苏哲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的文件收进保险柜,锁好。倒了杯茶,还没喝两口,手机响了。
    不是加密手机,是普通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號码,他太熟了。
    省委书记沙瑞金。
    苏哲接起来。
    对面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明早八点,到省委。带原件。”
    省城。省委大院。
    苏哲的车七点四十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安检口的武警验了证件,放行。车停在三號楼侧面的停车位上,苏哲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下车,林锐在后面跟著,手里抱著两个档案袋。
    走到三號楼的台阶前,苏哲停下来。
    “你在车上等。”
    林锐把档案袋递过去,没多问。
    苏哲一个人进了楼。
    三楼的小会议室,门开著。
    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杯茶,茶盖没揭开。左手边是李达康,翻著一份文件,眉头拧著。右手边是田国富,手里拿著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什么。再往后,吴春林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
    最远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陆景和。
    他没有坐在桌边,而是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翘著腿,手机横屏拿著,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头抬了一下,目光从苏哲带的公文包上滑过去,又低下了。
    苏哲在空位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取出三份证据包,整齐地摆在面前。
    沙瑞金揭开茶盖,喝了一口,放下来。
    “说吧。你要打,打到什么程度?打完了谁来收场?”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苏哲把三份证据包分开,一字排开。
    “三条线。监管线、司法线、商业线。互不混用。”
    他先拿起第一份,推向桌子中间。
    “监管线,走国家层面。境外势力通过资金炼条渗透京州產业项目,买通內部人员窃取技术数据,並在国际协会层面发起打压动议。这份材料已经具备完整证据链,可以直接报国安、商务部和工信部。”
    沙瑞金没有伸手拿,但看了一眼材料的封面標註。
    苏哲推出第二份。
    “司法线,走省纪委和公安。廖文斌、王启山、金承赫三个人的口供和资金流水已经闭环,省纪委可以继续深挖境內接应网络。这部分田书记了解情况。”
    田国富接话:“境內这条线已经实锤了,该查的会继续查。省纪委不会手软。”
    苏哲推出第三份。
    “商业线,走海外合规渠道。由我方律所在欧洲对东瀛代表使用非法获取证据的行为提起投诉。这条线打的是程序正义,不涉及国家之间的对抗,是企业层面的商业纠纷。”
    沙瑞金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角落里传来陆景和的声音。
    “苏市长,你这么一搞,外资企业看到京州这个架势,谁还敢来投资?嚇跑一个算一个,对汉东是好事?”
    苏哲没有转头,把一张照片从档案袋里抽出来,往桌面上一滑,滑到了中间。
    仓库里那两只假备件的照片。
    “陆书记,嚇跑的是间谍资金,不是產业资本。这两只箱子里装的是降级备件,装上去,量產线三十小时就废。”
    他又抽出一张。
    金承赫手机里那份《京州光子晶片首爆事故传播方案》的首页。
    “这是他们准备好的舆论稿,事故还没发生,传播方案已经写好了。这叫投资吗?”
    陆景和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李达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
    “量產线还能跑?”
    苏哲回头:“第五轮试產良率八十五点三,库存够七个月。”
    李达康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搁,不再追问。
    沙瑞金把三份材料都拿过来,一份一份翻。翻得不快,每页都看了,有些地方还停下来重新看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窗外的风把一根树枝刮到了玻璃上,刺啦一声响,又弹开了。
    沙瑞金合上最后一份,叠在一起放好。
    “省里支持京州依法反制。”
    他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外事口径由省政府统一把关。涉及国家產业安全的材料,苏哲你直接报部委,不用层层转。”
    他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点了下头:“省政府那边我来协调。”
    田国富把笔收进口袋:“纪委这条线不会断。”
    吴春林没有发言,但也没有反对。
    陆景和把手机揣进了口袋,没再说话。
    散会的时候,其他人先出去了。
    沙瑞金叫住苏哲。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著苏哲。
    “火候要准。”
    苏哲站在原地,没有动。
    沙瑞金回过身来。
    “你是做事的人,不是点火的人。懂我意思吧?”
    苏哲把公文包拎起来。
    “火不往外烧,只烧伸进来的手。”
    沙瑞金盯了他两秒,没有接话,挥了下手,意思是走吧。
    苏哲转身出门,沿楼梯下了一层,到了拐角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锐发了条消息过来,时间是三分钟前。
    他打开,扫了一遍。
    脚步停住了。
    消息很短,但每个字都扎得很深。
    “第六轮试產开始前,检测设备报警。周明远说数据全乱了,怀疑设备被做了手脚。目前已封闭洁净室,等您指示。”
    苏哲把手机攥在手里,快步走下楼梯,推开大门,冷风扑面。
    林锐已经站在车门边了。
    苏哲拉开车门坐进去,一句废话没有。
    “回京州。叫陈默上线,让程度的人封住產业岛所有出入口。”
    车引擎发动,驶出省委大院的铁门,融进早高峰的车流里。
    林锐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哲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苏哲靠在座椅上,眼睛盯著前方,手指一下一下敲著公文包的锁扣。
    手机又震了。
    周明远发来的——
    “检测设备不是坏了,是有人重新写入了校准参数。所有测量值漂移了一个量级。如果我们没发现,这一轮出去的產品全是废品。”
    苏哲的车在產业岛门口被拦下来了。
    不是保安拦的,是程度的人。
    四辆警车横在入口处,闪灯没开,但武装警卫全副装备,脸上的表情比冬天还冷。
    苏哲下车,出示证件,警卫核对了两遍才放行。
    走进一號厂房的更衣区,隔著玻璃就看到了洁净室外的黄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节奏很慢,但扎眼。
    周明远站在缓衝区门口,白大褂外面套著蓝色防静电服,手套已经摘了,攥在手里,皱巴巴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四十分钟前。”周明远把手套往口袋里一塞,“检测设备的波长读数开始跳,不是小幅波动,是整段偏移,偏差超过上限三倍。我第一反应以为是光源老化,让人换了备用灯组,数据还是飘。”
    “晶圆呢?”
    “扣在传送带上没动。进不了终检,不敢放行。”
    苏哲转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洁净室里的工程师们站在各自工位上,没有人操作,也没有人乱走,但那种凝滯的气氛隔著两层玻璃都透得出来。
    林锐跟在后面进来,手里还攥著半路上列印的数据。
    “陈默呢?”苏哲问。
    “在线了,敦煌那边视频已经接上。”林锐指了指旁边的控制室。
    苏哲推门进去。控制室不大,四面屏幕,中间一张操作台,陈默的脸出现在最大的那块屏上,头髮乱著,嘴角有咖啡渍,显然刚从什么状態里被拽出来。
    “看了多少?”苏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底层日誌翻了一遍。”陈默把一段代码截图投到共享屏上,“你之前让我替换的那批设备控制系统,是我亲手写的盘古版本,外部理论上没有后门可以钻。异常不是从控制层来的。”
    周明远跟进来了,站在门口没坐。
    陈默继续:“问题出在检测设备自身的校准表。我往下挖了三层,在固件的底层发现一段隱藏程序——不是病毒,是一个定时触发的校准覆盖指令。触发条件是设备累计运行满一千小时。”
    “一千小时?”周明远声音硬了,“我们从装机到现在,前五轮试產加上调试,刚好过一千小时。”
    “对。”陈默把触发逻辑展开,“这段代码不在常规固件更新包里,单独封装在校准模块的备份分区。你正常检查看不到,得刷底层扇区才能翻出来。”
    周明远的拳头在裤缝上握了一下又鬆开。
    “原厂埋的?”
    陈默停了两秒。
    “像原厂,也像有人拿到原厂文档后加的。现在定性没意义,先救线。”
    苏哲把椅子转向陈默的屏幕。
    “怎么救?”
    “不拆设备。”陈默把一个框架图切出来,“盘古工业大模型里存了前五轮所有晶圆的实测数据,包括每一批次经过终检时的光谱参数和合格曲线。用这些真实数据做反推,可以重建一套独立的校准基线,绕过原厂校准表。”
    “多久?”
    “六小时比较稳妥。”
    “四小时。”苏哲站起来。
    陈默嚼了嚼嘴里的东西,大概是块糖。
    “行。但出了偏差你別骂我。”
    “偏了我也不骂你,直接换人。”
    陈默没接话,已经开始敲键盘了。
    苏哲走出控制室,周明远跟上来。
    “试產暂停还是掛起?”
    “掛起。传送带不退回,人员留在工位,隨时准备恢復。”苏哲看了他一眼,“你去把这段时间设备运行日誌全导出来,从装机第一天开始,一个时间戳都不要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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