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小时够吗?”林锐问陈默。
    “够。”
    三个假配方连夜构造完成,分別在第二天早上分三条路径投放。京州內部走了標註有细微数值差异的会议纪要,京海那边是一份工艺对接说明,瑞士那边是附在快递单上的检测说明文件。
    三十六小时之后,东瀛向sgs-galson提交了第二份补充投诉。
    林锐拿到投诉副本,跟陈默对比了两遍。
    引用的数据,对应的是第三条路径——瑞士快递。
    威尔逊那边的追查结果在两个小时后传回来。
    样品在日內瓦中转仓有一段异常停留记录,入库到出库之间,有十七分钟的间隔,而正常通关流程只需要四分钟。
    威尔逊截到了中转仓那个时间段的监控画面,开封样品外包装的是一名外包安检员,东欧口音,在中转仓工作了六个月,员工档案上没有问题。
    但他的帐户,两天前收到一笔来自新加坡某贸易公司的款项,威尔逊往上追了一层,源头是东瀛一家光电產业基金。
    苏哲把这份追查结果整理好,让林锐发给sgs-galson的法务负责人,同时知会程度,要求正式立案留存证据链。
    sgs那边的回应很快,撤销了暂停决定,恢復检测流程,並在內部启动了对中转仓安检环节的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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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远得到消息的时候,在实验室里,刚做完一组参数测试。
    他让助手把结果记好,自己走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几分钟,没有开口说什么。
    钱振华那边,苏哲亲自发了一条简讯过去,只有一句:“查清楚了,不在您这边。”
    钱振华回了两个字:“知道。”
    检测恢復的当天下午,林锐进来,把一份国际材料协会的通告摘要放在苏哲桌上。
    东瀛方面以“技术安全评估需要”为由,向国际材料协会提交了一份动议,要求將京州衬底材料列入“准军用材料观察清单”。
    一旦列入,后续所有出口都要走额外审查流程,等於把认证拿到手的意义打了一个对摺。
    苏哲把那份摘要看完,没有翻回去,就压在桌面上。
    林锐在旁边等著。
    “给威尔逊发一条消息。”苏哲把笔拿起来,在空白纸上写了两行字,推给林锐,“让他去查,国际材料协会的审议委员会里,东瀛票数有几张,他们的联络人最近跟谁在一张桌上吃过饭。”
    威尔逊的电话在凌晨两点接通。
    苏哲的办公桌上摊著三份文件,分別是国际材料协会的审议委员会名单、东瀛方面提交的动议原文,以及威尔逊团队在过去十二小时里拿到的委员会成员社交活动记录。
    “七票里,东瀛稳拿两票。高丽那张票跟东京走得近,米国那张票暂时中立,剩下三张是欧洲的。”威尔逊的声音经过加密线路,略有失真,但內容清晰,“东瀛代表昨天晚上跟高丽的人吃了饭,地点在布鲁塞尔老城区一家日料店,我的人拍了照。另外,米国那张票——委员叫塔克·布朗,退休前是国防信息系统局的技术顾问。”
    苏哲没接话,翻了一页名单。
    “欧洲三张票呢?”
    “两个法国人,一个荷兰人。法国那两位跟產业界走得近,態度务实,谁的东西好他们认谁。荷兰那位偏学术,看证据说话。”
    “听证会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日內瓦时间两点。”
    苏哲放下笔。
    “你到场。”
    “已经订了机票。”威尔逊顿了一下,“东瀛代表拉了高丽一家半导体研究院、米国一家材料安全评估机构,准备联合发难。三方联动,声势不小。”
    苏哲问了一句:“欧洲企业站哪边?”
    威尔逊答:“看风向。”
    苏哲沉了两秒。
    “那就让风往我们这边吹。”
    掛了电话,苏哲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保安正在巡楼,看到他,站直了打了个招呼。
    林锐的灯还亮著。
    苏哲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林锐对著电脑正在整理文件,看到苏哲,把椅子转过来。
    “两套对比图,现在做。”苏哲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说內容,“第一套,军用衬底材料和京州民用衬底材料的核心参数对比:辐射耐受、热衝击上限、光透过率,三个维度。数据从钱老实验室和周明远那边调。”
    林锐打开笔记本开始记。
    “第二套,把东瀛几家同类材料企业的產品参数也拉进来,做横向对比。让人一眼看出来,他们自己的东西跟军用標准也有交叉,如果我们的要列观察清单,他们的也跑不掉。”
    林锐记完,抬头:“发给威尔逊?”
    “发给威尔逊,同时给sgs-galson的法务负责人也发一份,走正式邮件。”
    “明白。”
    苏哲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睡两个小时再弄,別把自己搞垮。”
    林锐应了一声,但苏哲关门的时候,听到里面键盘已经响了起来。
    ---
    两天后。日內瓦。
    听证会在国际材料协会总部的三层会议厅举行,不大的空间,环形座位,中间留了陈述区。
    威尔逊穿了件灰色西装,提前半小时到场,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对面的座位上,东瀛代表团已经就位——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衬衫领口扣得很紧,胸前別了个旭日科工联盟的徽章。
    旁边坐著高丽代表和米国代表,各一人。
    威尔逊扫了一圈,打开手机给苏哲发了一条加密消息:“三对一,阵仗拉满了。”
    苏哲的回覆只有两个字:“打。”
    下午两点整,主持人宣布听证开始。
    东瀛代表率先发言,ppt翻了十二页,核心论点就一个:京州衬底材料的配方体系脱胎於军工项目,具有准军用属性,应列入观察清单,限制其在民用市场的无序扩散。
    他讲到第八页的时候,拋出了一个数据——正是那份被非法拆检的样品里提取出的配方比例。
    “根据可靠信息源,该材料的稀土掺杂比例与军用级光学窗口材料高度一致,我们有理由怀疑其存在双重用途风险。”
    威尔逊在下面没有动,等他讲完。
    高丽代表补充了一段关於“供应链安全”的发言,米国代表则从“技术扩散”角度表达了“关切”。
    三段发言加起来四十分钟,把京州的材料从头到尾裹了一层“准军用”的外衣。
    轮到威尔逊。
    他站起来,没有打开ppt,先把两份对比图的纸质版分发给了在场所有委员。
    “各位委员,请看第一份图表。”
    图表上三组参数列得清清楚楚:军用衬底在辐射耐受上的閾值是京州民用產品的四倍;热衝击上限差了三个数量级;光透过率的波段完全不同——军用的集中在红外段,京州的產品针对可见光通信。
    “脱胎不等於军用。”威尔逊的英语很正,不带任何地区口音,“民航发动机技术脱胎於军用航空发动机,按照对方的逻辑,是不是全球所有民航飞机都该停飞?”
    会场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东瀛代表脸上绷紧了。
    威尔逊翻到第二份图表。
    “再看横向对比。东瀛三菱化学的sic衬底材料,在热衝击参数上与日本防卫省採购目录中的型號相似度达到87%。如果京州的產品要列观察清单,那三菱化学是不是也该列进去?”
    东瀛代表开口要打断:“这是偷换概念——”
    主持人敲了下桌面:“请等陈述完毕。”
    威尔逊没有停。
    “最后一个问题。”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对方引用的所谓可靠信息源,来自一份被非法拆检的送检样品。我这里有完整证据链:瑞士日內瓦中转仓的监控记录,外包安检员违规开封的时间线,以及该安检员帐户两天后收到一笔来自东瀛光电產业基金的匯款。”
    他把文件递给主持人。
    “在討论我方材料是否应该受限之前,我建议协会先调查一下,对方的证据本身是怎么来的。”
    东瀛代表的表情往下沉了几度。他张嘴要说什么,旁边高丽代表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沉默了大概十秒。
    主持人看向嘉宾席。
    “下面请sgs-galson技术副总裁霍尔曼先生发言。”
    霍尔曼六十出头,白头髮,戴著老花镜,拿著一叠检测数据站起来。
    “我们对该材料进行了预检测。”他翻到第一页,“结论很明確:该材料不符合任何现行军用耐受標准,但在民用光通信方向表现优异,安全边界清晰,各项指標均在民用规范之內。”
    他把数据递给主持人,补了一句:“完整认证报告將在三周內出具。”
    会场安静了將近半分钟。
    主持人和几位委员低声交换了意见,最终宣布:鑑於正式认证尚未完成,暂缓观察清单动议,待sgs-galson出具最终报告后再行审议。
    东瀛代表收起文件离场的时候,走得很快。
    散会后,威尔逊在门口被两个人拦住了——法国阿尔斯通光电的採购总监,和荷兰飞利浦半导体的一个部门负责人。
    “威尔逊先生,你们的衬底材料,有没有可能供货到欧洲?”
    威尔逊笑了笑,递了名片过去。
    晚上九点,威尔逊坐在酒店房间里,把会场的照片整理完髮给苏哲。发完之后,他又调出一张照片,放大,裁剪,单独发了出去。
    照片拍的是会场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角落里站著一个人,没有坐下,穿深色大衣,手里拿著一份会议资料,半侧著身子。
    脸很清晰。
    威尔逊附了一行字:“宫本慎介。本人。用高丽律所顾问身份进的场。”
    苏哲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刚从產业岛回来。
    林锐开车,路上没说话。苏哲坐在后座,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盯著照片看了十几秒。
    宫本慎介。旭日研究所的核心人物,高明远数据的境外接收方,“鷺鷥”供应链的上游指挥者。
    之前一直躲在东京的办公室里遥控。
    现在,人出现在日內瓦了。
    苏哲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车到市委大院门口,他下车,走了几步,又停住。
    “林锐。”
    “在。”
    “叫程度过来,不急,明天早上就行。”
    ---
    第二天上午八点,程度准时到。
    苏哲把照片列印出来,放在桌上,旁边摆著三份口供的摘要——廖文斌的、王启山的、金承赫的。
    程度拿起照片端详了两秒,放下。
    “出洞了。”
    “不只是出洞。”苏哲把三份口供推过去,“三条线的钱,你让財务追踪的结果出来了吧。”
    程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展开。
    “出来了。廖文斌那笔諮询费,从星洲一家壳公司走的帐,壳公司背后的实控人是高丽釜山的一家贸易公司。王启山那边,钱更绕——先走新加坡,再转瑞士私人银行,最后落进东瀛一个叫东海光电產业基金的帐户。金承赫那条最简单,直接从高丽某財阀的子公司发的薪水。”
    程度把纸拍在桌上。
    “三条线,绕来绕去,最后全拧到一根绳上。”
    苏哲点了下那张照片上宫本的脸。
    “这根绳的另一头,就是他。”
    程度没说话,等著下文。
    苏哲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敢亲自露面,是觉得我们只会防守。”
    回到桌前,苏哲坐下来,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了三条线。
    “证据整理,出三个版本。”
    他在第一条线旁边写了“监管”二字:“给国內部委和国际监管机构的,要严。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壳公司的註册信息,每一条时间线,全部对齐,经得起反覆审查。”
    第二条线:“媒体”。
    “给媒体的要准。不需要全部细节,抽核心事实,打成简报格式,三页以內讲清楚一件事——有人花钱从京州偷数据,然后用偷来的数据在国际场合搞我们。”
    第三条线:“商务”。
    “给商务谈判留的,点到为止。让对方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但不亮底牌。谈判桌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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