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应了一声,往洁净室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市长,如果这次是太平洋壁垒里面的手段——”
    “等证据出来再说。”
    周明远不再多话,转身进去了。
    苏哲站在走廊里,林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程度那边已经封了所有出入口,人员进出登记全部切换到最高等级。我联繫了產业岛物业管理处,调取最近一周所有外来人员的访客记录。”
    “丁书记那边通知了吗?”
    “打了电话,他说等消息。”
    苏哲把手插进裤兜,沿著走廊慢慢走了几步。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產业岛的路灯亮著,一排一排的,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威尔逊之前发的那条消息——太平洋壁垒行动提前至四十天。
    四十天。
    检测设备在第一千小时准时发作,像一颗埋好了引信的地雷。
    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发的。
    “校准反推第一阶段完成,误差收敛到0.3%以內。还需要两轮叠代。”
    苏哲回了一个字:“快。”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苏哲没有离开產业岛。他坐在控制室旁边一间空办公室里,桌上摆著林锐从食堂拿来的盒饭,打开了没怎么动筷子。
    林锐进来过两次,第一次匯报访客记录没有异常,第二次是周明远那边把设备日誌导完了,正在做时间线比对。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陈默的声音从控制室传出来,隔著一堵墙,苏哲听得很清楚。
    “下发了。”
    苏哲站起来,推开门走过去。
    控制室的屏幕上,检测设备的波长读数正在跳动——不是之前那种乱飘的跳法,是有规律的收拢,一格一格往基线靠。
    三十秒后,读数稳住了。
    周明远趴在另一台终端上,调出合格线对比图,两条曲线叠在一起,几乎重合。他盯了整整一分钟,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误差多少?”苏哲问。
    “零点一二个百分点。”周明远的声音有点哑,“比原厂出厂校准还低。”
    陈默在屏幕里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嚓响了一声。
    “四小时十七分。超了十七分钟,你看著办。”
    苏哲没理他。
    “恢復试產。”
    周明远拿起对讲机,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节奏:“各工位注意,第六轮试產恢復,传送带启动,按既定流程走。”
    洁净室里的灯重新亮到最大,黄色警示灯灭了。
    苏哲坐回控制室,盯著產线监控画面,一片一片晶圆进入检测工位,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全在合格区间里。
    四个小时后,第六轮试產结束。
    周明远拿著统计报表走进来,脸上的疲惫盖不住那点意外。
    “良率八十七点一。”
    苏哲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没说话,递给林锐。
    陈默在屏幕那头把隱藏校准表的完整代码导了出来,逐行扫了一遍,忽然停住了。
    “有意思。”
    “什么?”
    “这段代码的文件注释里有个编號。”陈默把那行注释放大,投到共享屏上。
    pb-17。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锐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文件——威尔逊之前截获的“太平洋壁垒”行动计划摘要,他在路上就带著的。
    他翻了三页,手指停在一行加粗的英文条目上,抬起头。
    “pb-17,是计划里第十七项备用破坏手段——关键检测设备远程校准篡改。”
    周明远第一个拍了桌子。
    “公开。立刻公开。他们往设备里埋雷,证据链完整,代码、触发逻辑、文件编號跟太平洋壁垒条目一一对应,发出去够他们喝一壶的。”
    控制室里三个人,加上屏幕里的陈默,四双眼睛看著苏哲。
    苏哲把那份报表折了一下,压在桌角。
    “一次性打出去,热闹三天。分层递出去,疼三个月。”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哲转向林锐。
    “证据分三类整理。第一类,技术取证——代码原文、触发逻辑、文件编號与太平洋壁垒条目的对照表,做成可復现的实验报告。第二类,商业损害——因校准篡改导致的试產中断时间、人工成本、潜在违约风险,折算成具体金额。第三类,供应链风险评估——同型號检测设备在全球的装机量、受影响的潜在用户范围。”
    林锐摊开笔记本开始记。
    “陈默。”
    屏幕里的人抬头。
    “把校准陷阱做成可復现实验视频。从触发到发作到修復,全流程录屏,配英文字幕,不加任何评论性文字,只展示事实。”
    “几天要?”
    “明天下午之前。”
    陈默没说话,把糖纸揉成一团丟进垃圾桶,开始调录屏工具。
    苏哲拿出加密手机,走到走廊里,拨通了威尔逊。
    “pb-17的实证拿到了。”
    线路那头安静了两秒。
    “先生,怎么用?”
    “证据包整理好后,你先把技术取证和供应链风险评估交给诺瓦通信,同时给另外两家跟我们接触过的欧洲客户各一份。不用说结论,让他们自己看。”
    “明白。”威尔逊顿了一下,“诺瓦的马克·杜邦上周刚签了一批同型號检测设备的採购合同,数额不小。他看到这个——”
    “他会问自己的设备是不是也有问题。”
    “然后呢?”
    “然后他会去找设备商要一份无后门声明。你不用催他,他自己会动。”
    威尔逊应了一声,掛了。
    第二天下午,陈默的实验视频发过来了。
    七分二十三秒,没有旁白,没有配乐,只有屏幕录像和简洁的英文標註。从设备运行计数跳到一千小时的那一刻开始,波长读数剧烈偏移,校准表被覆盖,然后是盘古系统的修復过程,最后是修復后的数据与原厂出厂標准的对比——修復后的指標压著原厂標准线往下走了一截。
    苏哲看完,点了下头。
    “发。”
    威尔逊在布鲁塞尔动了。
    他没有群发,而是分別约了三家欧洲客户的技术负责人,当面展示。
    诺瓦通信的马克·杜邦是第一个看的。看完视频,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盯著最后一帧定格画面——pb-17的编號。
    “这意味著我们现有设备也可能被远程限制?”
    威尔逊收好平板,把一份纸质文件推过去。
    “你们可以自己查。这是检测方法,代码特徵,以及需要扫描的固件分区地址。”
    马克·杜邦接过去没有翻,直接按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叫法务来。”
    第二家和第三家的反应更快。
    三天之內,欧洲三家半导体终端企业联合向检测设备供应商发出正式函件,要求在十五个工作日內提供完整的固件安全审计报告和无后门声明。
    设备商那边慌了。
    同型號检测设备全球装机量超过一千二百台,遍布十四个国家。要在十五天內完成全面审计,几乎不可能。他们先发了一份措辞模糊的新闻稿,说“对產品质量和安全性充满信心”,但没有直接否认隱藏代码的存在。
    当天收盘,该设备商股价下跌4.7%。
    东瀛方面的反应更有意思。一家光学检测公司发布了一份否认声明,说“所有產品均符合国际標准”,但声明里只提了“国际標准”四个字,没有提“无后门”三个字。
    林锐把这些信息匯总成简报,放在苏哲桌上。
    苏哲翻完,拿起笔,在简报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两行字,让林锐拍照发给威尔逊——继续盯,不要主动推波助澜,让市场情绪自己发酵。
    同一天,苏哲把pb-17的完整证据包封装成密件,通过省政府办公厅渠道递交商务部和工信部。
    附函里只提了一个建议:建立进口精密设备软体安全审查机制。
    丁家成在附函上签字的时候,把笔帽拧了两圈,落了名字,放下笔。
    “这份字,我签得舒坦。”
    苏哲没接话,把文件收进公文袋。
    反噬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晚上,米国那家安全承包商gcx security通过一家海外科技媒体发了一篇长文,標题很直白:《京州篡改进口设备控制系统,涉嫌侵犯智慧財產权》。
    文章核心论点是:京州私自替换了检测设备的原厂控制系统,安装了未经授权的“盘古”版本,这才导致了校准异常,设备本身没有问题。
    林锐把文章列印出来递给苏哲的时候,脸上带著火气。
    “反咬一口。要不要发详细技术报告反驳?”
    苏哲把那篇文章看完,扔在桌上。
    “回一句话就够了。”
    林锐等著。
    “就说:欢迎任何第三方机构到京州做现场复测。”
    林锐愣了一下,隨即把这句话编成官方声明,通过市政府新闻办发出去。
    九个字加一个標点。
    传播速度比对方那篇三千字的长文快了十倍。
    当天夜里十一点,sgs-galson的法务负责人发来正式邮件,申请对京州產业岛检测设备进行第三方现场复测。
    邮件抄送了国际材料协会秘书处。
    林锐转发给苏哲的时候,在邮件正文最后標了一行红字——“对方附加条件:东瀛旭日研究所观察员宫本慎介先生以技术顾问身份旁听。”
    丁家成当晚就打了电话过来。
    “苏哲,你看了那个旁听申请没有?”
    “看了。”
    “让宫本进產业岛,风险太高。那人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找弹药的。不管复测结果多乾净,只要他进去转一圈,回去能编出十种说法。”
    苏哲把手机换了只手。
    “不让进,他在外面编。让他进,我们决定他看什么。”
    丁家成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有把握?”
    “丁书记,这种人最大的毛病是自信。他觉得自己看得懂,就会想多看。看得越多,露出来的东西越多。”
    丁家成没再反对,只说了一句:“安保这块,程度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
    掛了电话,苏哲把林锐和程度一块儿叫到办公室。
    “复测的事,后天执行。现在布置两件事。”
    程度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
    “第一,复测区域限定在二號检测车间。洁净室主產线、晶圆仓库、盘古核心机房,全部设物理隔断。宫本和他的隨行人员活动范围不超过二號车间和缓衝走廊,脚步偏一米,立刻纠正。”
    程度记下来,没有抬头。
    “第二。”苏哲转向控制室方向,“让陈默准备一套东西。”
    他把要求说了。
    程度这次抬头了。
    “假接口?”
    “不是假的。是一套真实的设备维护界面,接口协议、通信格式全部符合行业標准,但后台数据是隔离的,不连接任何核心系统。谁要是对这个接口做扫描或者数据抓取,所有操作会被完整记录,同时回传一串带標记的诱饵数据。”
    程度把笔记本合上,拍了一下。
    “我安排便衣进场,穿白大褂混在工程师里面。监控室我亲自盯。”
    苏哲点头。
    “还有一条——宫本的隨行人员,不限制他们带常规电子设备进场。”
    程度和林锐同时看过来。
    “让他们带进来。”苏哲把茶杯放下,“带得越多,暴露得越彻底。”
    陈默的效率不用催。
    第二天中午,假维护接口部署完毕。他在视频里给苏哲演示了一遍:界面跟真实系统几乎一模一样,参数刷新频率、日誌格式、甚至错误提示的措辞都做了高仿。唯一的区別是,所有数据的底层都打了隱形水印,一旦被外部设备提取,水印会嵌入对方的存储介质。
    “扫描检测灵敏度调到多少?”苏哲问。
    “蓝牙、wi-fi、近场通信,全频段覆盖。蚊子飞过去我都能看到翅膀扇了几下。”
    “別吹。做好就行。”
    周明远那边也没閒著。他把二號检测车间重新整理了一遍,该展示的设备擦得鋥亮,检测曲线列印成大幅海报掛在墙上——前五轮的数据、第六轮修復后的数据、与原厂標准的对比,一目了然。核心参数全部標註了中英文双语。
    “让他们看个够。”周明远把最后一张海报掛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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