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
    嘉靖坐在那张空了二十年的龙椅上,上一次他坐在这里,还是嘉靖二十一年。
    壬寅宫变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个象徵著皇权的大殿。
    上一次是宫女让他离开,这一次,却是一个商人让他回来。
    看著丹陛下黑鸦鸦一片的大臣,嘉靖心中很烦躁。
    有什么用?
    从上朝到现在,文武百官全是摆设!
    唯唯诺诺!
    连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只知道在那吵吵吵,从前,他很喜欢当那个裁决者。
    不需要亲自下场。
    甚至不需要明確表態,有时候一个皱眉,一声轻咦,甚至一道钟声响起,聪明人就能领会到他的意图。
    但。
    那是过去!
    『沈一石』在江南做的那些事,他能不清楚?
    那是在掘大明朝的根!
    有些事,他不是看不明白,而是无能为力,也没有那个打破一切的勇气。
    不。
    他做不到。
    如果他敢像『沈一石』那么做,壬寅宫变恐怕还会再次重演,並且,他大概率没法逃过。
    “启奏陛下,福建巡抚游震得八百里加急,仙霞关虽已增兵至三千,然贼势浩大,恐难久守。”
    “增兵三千?”
    高拱意外道。
    “年初不是拨了二十万两防务银,怎么就增了三千人?”
    “高大人,这事还是缺餉的缘故,二十万两拨下去,一半补了歷年欠餉,剩下一半才用於募兵。
    然,福建都司额定八万七千,实额不足四万,能吃得住火器的精兵,不足五千。”
    “……”
    听著这些討论,嘉靖只觉得太阳穴直突突。
    好想吃一颗仙丹。
    太吵了。
    而且,这些帐,他在精舍里早就听过了无数遍。
    江浙是这么烂的,闽地也是这么烂的。
    大明朝的两京一十三省,都是这么烂的,烂到了根子,他就是想扶,也扶不起来。
    这也是他痴迷修道的缘由。
    外界的纷纷扰扰,理不清斩不尽,那些士绅、庸官、贪官污吏就像是野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台下,严嵩自始至终都垂著眼,像是睡著了。
    今天的大朝会,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懂嘉靖为什么要开大朝会,不是想要真正解决什么问题,只是向文武百官释放一个信號。
    这大明朝是朱家的!
    他,嘉靖,还在位呢。
    二十年不上朝,百官行諫的摺子都能堆成城楼那么高,一个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突然上朝了。
    仅凭这一点就能让很多大臣『欣喜』。
    不论是出於什么原因,这都是一个好的信號。
    “退朝。”
    半个时辰后,隨著一声『退朝』,嘉靖感觉自己的头疼好了一点。
    起身时,嘉靖往下看了一眼,文武百官尽低眉,他似乎还是那个万万人之上的天子。
    但。
    真正为大明尽忠的,又有几人呢?
    这大明朝,风云飘摇啊。
    此后,嘉靖一连开了几次大朝会,不止是大朝会,小会的参与人员也扩大化了。
    一次比一次人多。
    京中的士子、儒林已经开始称颂嘉靖。
    好啊。
    我大明朝的天子,又勤勉起来了。
    至於江南之变?
    疥蘚之患罢了。
    我大明才是正统!
    一个商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市井上的那些流言,不过是笑料罢了,待大明天军南下,绝对是望风而降!
    望风而降?
    很快。
    这些人就会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望风而降。
    ……
    临安。
    李杰又开了一次会,不是战后总结大会,上一场仗,打得很漂亮。
    而且,经过这一轮兵败,大明想要再次组织一次反击,不是短期內能做到的。
    没有一年半载,怕是缓不过来气。
    因此。
    李杰准备向南进击。
    过去的那个沙盘已经换了一个新的。
    原来只到闽地边界,现在?
    闽地全境,从闽都到建寧,一直到兴华府、泉州,每一条官道,每一座城池,每一处隘口都標得清清楚楚。
    “消息都確认了?”李杰看向陆子衡。
    “確认了。”
    陆子衡拱手道。
    “仙霞关守军从年初的八百人增加到三千,统兵的是都指挥僉事马国用,此人原是戚继光旧部,去年被调到闽地协防,关墙上加了三道土垒,配了十二门小型佛朗机炮。”
    “还有呢?”
    “闽都港增派了八条巡海船,都是从粤地借调而来,泉州港也加了两千卫所兵。”
    “另外,闽地巡抚游震得三个月前就开始在各府募兵,只是……”
    说著,陆子衡语气微顿。
    “募不到。”
    “闽地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
    钱方接了话。
    “去年,闽地赋税加了三成,今年又加了两成,而且,餉银开出三两,实发一两,剩下二两被层层剥走,谁还去当兵?
    很多人寧愿去海里刨食,也不愿意留在岸上。”
    “大帅。”
    这时,方世杰上前一步。
    “末將的探子已经摸清了仙霞关的布防,马国用確实比一般的卫所將领会带兵,关墙上的土垒修得也还算结实,正面强攻的话,末將估计需要三到五天才能拿下来,伤亡大概在一千左右。”
    “一千不行。”
    李杰微微摇头,他手下的兵不是不能有伤亡,而是避免无意义的伤亡。
    攻城战,向来很残酷。
    不论是精兵,还是老弱病残,都免不了伤亡。
    冷兵器时代的战爭,攻城战都是赤裸裸的绞肉机,真正的一將功成万骨枯。
    “末將附议!”
    田靖跟著附和。
    “仙霞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所以,仙霞关要拿,但不能硬啃。”
    “田將军的意思是走海路?”
    方世杰秒懂田靖的意思,迅速补充道。
    “不,很多步兵都无法適应海上的顛簸,应该是南北夹击!让他们自乱阵脚!”
    “孺子可教。”
    李杰笑著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水师统领。
    “张长功。”
    “末將在。”
    “泉州交给你们水师了!”
    “末將领命!”
    张长功行了一个军礼,这段时间,水师也是蠢蠢欲动。
    年少的士兵总想著建功立业。
    不打仗,怎么建功立业?
    怎么升职?
    “方世杰。”
    “末將在!”
    “你带一万人,主力不要走仙霞关正面,派三千主力+两千守备军佯攻,另外七千主力走小路,绕到关后。
    先打浦城,浦城一破,仙霞关就成了半座孤岛。”
    “末將明白!”
    “陆子衡!”
    “属下听命!”
    “游震得封锁了江浙的消息,闽地百姓只知道我们在造反,不知道江浙是什么样,你要让他们知道,明白吗?”
    “明白!”
    接下来,一道道命令迅速签发,一台庞大的战爭机器,迅速启动!
    ……
    九月十四。
    几乎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方世杰的前锋佯攻仙霞关前隘口,几轮火炮骑射,守关將领马国用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来了!
    敌人终究还是来了。
    这次袭击,太过突然,毕竟,上一场大战才刚刚结束,这才多久,『沈贼』就整顿好了军备?
    效率是不是抬高了一点?
    搁在大明,这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
    此外,『沈贼』的火器也太过精良,就这几轮齐射,居然一个炸膛的都没有。
    想著,马国用不由长嘆一声。
    游大人有才略,只半年不到,就弄到了『沈贼』列装的几台火炮,但,明明东西差不多。
    他们却很难復刻出来。
    包括『沈贼』用的火药,那威力,大的嚇人。
    东西落入他们手里,他们只知道那东西厉害,具体是怎么厉害,他们弄不明白,哪怕重金收买了一些军士也没用。
    人家也不懂,那些军士只知道怎么用,怎么冷却,怎么维护。
    具体的铸造、火药生產,他们通通不知情。
    等於说,游大人做了无用功。
    这件事不止让他们头疼,嘉靖也很头疼,神器在手却弄不明白,这能怎么办?
    ……
    九月十五,仙霞关炮声依旧。
    马国用此时已经猜到了『沈贼』的用意,对方很可能会绕过仙霞关,不过,他在那边也布置了兵马。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然而。
    马国用千算万算,算漏了人心。
    守关將领根本没有正面迎战,而是直接开关投降了。
    他们是离江浙最近的一群人。
    別人不知道,他们能不知道江浙的情况?
    没人喝兵血,足餉,足银,当兵还能免五年的田税,这踏马是什么神仙待遇?
    人心浮动。
    有了人带路,剩下的事就简单了。
    浦城知县看到密密麻麻的大军,人都傻了。
    没等得及他求援,浦城的大门就被人从內主动打开。
    望风而降!
    消息传到仙霞关的时候,马国用闭上了眼睛。
    完了!
    浦城失守、建阳多半也守不住。
    仙霞关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关键,他还没有反攻,或者驰援的资本。
    谁不知道『沈贼』的大军野战无敌?
    几轮火炮齐射,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满千不可敌,这是他们將官內部流传的一句话。
    是血和泪的教训。
    想要击败『沈贼』,只有一条路。
    断他们的粮草,或者突袭,令对方没有反应时间,可,不论是断粮道,还是突袭,都要大量的骑兵。
    闽地哪有什么骑兵?
    从北边调军?
    水土不服就是一个大问题,常年生活在北边的军士,很难短时间適应南方的环境。
    何况。
    北边也不太平。
    怎么办?
    看著关外的大军,马国用心里很茫然。
    突,突不得,守,那也是死局。
    难道真的只有投降一条路?
    马国用很早就想过『投降』,但,他也有疑虑,如果『沈贼』最终被朝廷平叛。
    他们这些降將,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清算。
    背叛比敌人更可恨!
    到时候,『沈贼』还有被招安的可能,他们这些『叛徒』呢?
    没有。
    等待他们的绝对是最严厉的刑罚。
    国朝近两百年的积威,早就深入骨子里,哪怕马国用觉得『沈贼』更厉害,仍然不敢轻易选择。
    相比於马国用,闽地的其他城池,几乎没什么负担。
    浦城都打了样了。
    此时不投,更待何时?
    不过。
    也有寧死不屈的人。
    建寧知府刘元泰在破城之前,於知府衙门自縊,並且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只有六个字。
    【臣力竭,臣死矣】
    跟陆上一样,海上的战斗几乎毫无悬念。
    一击即溃!
    泉州市舶司库房里堆著四十七万两白银,还没来得及解往京师,就落入张长功之手。
    九月二十七,闽都降!
    九月二十九,兴化降!
    十月初一,漳州降!
    ……
    从九月十四出仙霞关到十月初五拿下福寧州,共计二十二天。
    闽地全境,正式易手。
    从头到尾,游震得几乎没犯什么错。
    换一个人来守闽地,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別。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战役。
    不是单纯的兵力、情报不对等,而是整个体系不对等。
    ……
    咚!
    咚!
    咚!
    凌晨时分,玉熙宫內再次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虽然他们还没有收到闽地全境陷落的及时情报,但从之前关卡投降的速度来看,全境沦陷只在旦夕之间。
    烛火的映照下,嘉靖的脸色阴晴不定,站在一旁的吕芳,悄悄地打量了几眼。
    这段时间,主子老了好多。
    精气神都快没了。
    没办法。
    『沈贼』来势汹汹,朝廷內外几乎找不到钳制对方的手段。
    而且。
    朝廷也不是没派人招安、谈判,可,没用,出使的那些使臣,连『沈一石』的面都没有见到。
    此人颇有『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的气象。
    “人都到了,说说吧。”
    嘉靖今天没有在搞那些玄乎的东西,连说话都是最通俗的俗语。
    这次是真正的火烧眉毛,闽地丟了,两广呢?
    有资格守住吗?
    更进一步,松江估计也是『沈一石』的囊中之物,歷朝以来,江南都是膏腴之地。
    贡献著全国最多赋税的同时,江南也是最安稳的地区之一。
    深居大后方,只要不是大灾年,几乎没什么大规模的叛乱,如果丟到江南。
    仅凭大明现有的疆域,都不用『沈一石』北进,俺答就能让大明朝不战自溃。
    话音刚落,台下的重臣们,一言不发。
    闽地的陷落速度,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料。
    『沈一石』,大势已成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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