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半年时间过去。
    过去这五个多月,江浙无战事,但没有一个人閒著。
    朝廷正在调兵。
    南直隶的卫所兵、江北的屯兵、西江的备倭兵、闽省的巡海兵,能抽调的全都抽了。
    內阁下了死命令,鄢懋卿的盐税,开海禁后的商税,就连宫里修万寿宫的银料都停了。
    钱、粮草,全部一船一船地往南边运。
    砸锅卖铁,算上之前的一万多残军,朝廷勉勉强强凑了五万大军。
    这一次的统兵官不再是周良臣,他不够格。
    而是戚继光!
    但核实完兵员的情况,戚继光气得够戧!
    什么五万大军?
    真正能用的不过三万八千,剩下的全是老弱和空额。
    “部堂,你看看。”
    拿到结果后,戚继光直接找到了胡宗宪。
    “你看看这些人,都这个节骨眼了,居然还在搞那些把戏。”
    兵是怎么少的,他们能不清楚?
    “元敬,先练著吧。”
    胡宗宪对此也没有任何办法,这种事,別说是他,就是皇帝都解决不了。
    非一人之过。
    “唉。”
    戚继光嘆了口气,他其实也明白,就是想抱怨一下。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治得好大明?
    “部堂,皇上有旨意到了。”
    这时,一个吏员匆匆跑到了偏厅。
    “旨意?”
    胡宗宪愣了一下,起身道。
    “到了何处?”
    “明日就到。”
    “好,准备礼仪,明日隨本官出城相迎。”
    次日。
    胡宗宪带著一眾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了旨意,这是正儿八经的旨意。
    一路迎到衙门,听完旨意的內容,他顿时脸黑了。
    南进?
    哪个大聪明的提议?
    半年前的惨败,这么快就忘了?
    “部堂。”
    散场后,戚继光找到胡宗宪,看著今天的旨意,他只能苦笑。
    “秋收这场仗,不好打啊。”
    是的。
    戚继光没考虑打不打的问题,军令如山,圣旨都来了,不打,能行吗?
    不打那就是抗旨!
    “是啊。”
    胡宗宪也是跟著一嘆,这场仗,秋收之前必须打,这是监军冯宝的意思,也是內阁的意思,更是嘉靖的意思。
    但。
    怎么打?
    过去这半年,江南地区虽然相安无事,但胡宗宪一直关注著江浙地区的动静。
    朝廷在调集人马,『沈一石』也在江浙募兵。
    根据锦衣卫的调查,对方招募了两三万人。
    虽然是新兵,没法及时投入战场,但他们可以用来守城啊!
    有了这两三万新兵守著后方,『沈一石』之前的五万老兵,至少可以解放三分之二出来。
    ……
    临安。
    “大帅,朝廷大营的事,摸清了。”
    陆子衡將一份密报递了过来。
    “戚继光的大营在吴江以北三十里,粮草囤在姑苏胥门外,还有,原先这支大军是以守为主。”
    “不过,阁老们和嘉靖嫌这些兵马驻扎太消耗银钱,所以,他们又改了主意。”
    “他们已经有了新方案,秋收之前进攻我方。”
    “秋收?”
    田靖闻弦知意。
    “他们是想抢粮食?”
    “对。”
    钱方点点头,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
    “五万大军每天要吃多少粮?”
    “姑苏的存粮不够,江北的漕运跟不上,所以,他们必须在秋收之前攻进来,打下嘉兴,就能吃嘉兴的粮,打下湖州,他们就能吃湖州的粮。“
    “既然这样。”
    田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如主动进攻?”
    练兵练了那么久,田靖閒得人都发黄了,只见他起身行了一个军礼。
    “大帅,末將请战!”
    “只需两万兵马,末將必定击破朝廷的五万大军,如若不成,末將提头来见!”
    “准了。”
    李杰上前扶起田靖,笑著道。
    “不过,什么提头不提头的话,日后要少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记住,你们的命,比地盘重要。”
    “是!”
    田靖的一双虎目,微微一红。
    只有经歷过黑暗的人,才会珍惜光明。
    跟那些喝兵血、视士兵如草芥的『大人物』,大帅简直是圣人在世。
    很快。
    一群人开了一场战前动员会,最后,李杰亲自拍板定下主力方针。
    吴江佯攻牵制,主力直取姑苏!
    要的就是断他们的粮!
    八月初三。
    朝廷一方根本没有注意到『敌方』大军的动向。
    他们以为敌军要进攻吴江。
    那个炮声,从清晨开始响了整整半天。
    就这个动静,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虽然戚继光没有贸然分兵救援。
    他选择原地坚守。
    但。
    哪怕是正面硬碰硬,朝廷大军也不是田靖麾下精兵的对手。
    不是戚继光能力比他差多少。
    是兵员,是火力,是武器的差距!
    就算是兵仙在世,也没用。
    这一天,胥门码头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几十个囤粮仓,从南到北,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
    守粮的五千兵马连像样的反攻都没来得及组织,就被徐振邦的前锋衝散了。
    火光照亮姑苏城的时候,赵贞吉也收到前线传来的军情。
    “巡抚,不好了,不好啦,粮草,没了,全没了。”
    “什么?”
    听到这话,赵贞吉整个人刚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瘫软在座椅上。
    完了!
    完了!
    这下真捅破天了。
    那可是五万大军的半数粮草,现在全烧了,怎么办?
    后面別说是主动南进,就是守住南直隶,都难了。
    与此同时,战报也送到了胡宗宪那里。
    看完最新的军报,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只是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
    “部堂……”
    站在一旁的谭纶,嘴唇动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子理。”
    胡宗宪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京吧。”
    “部堂?”
    “不是叫你离开。”
    胡宗宪缓缓道。
    “而是让你回去告诉內阁,告诉陛下,五万之师粮草尽失,沈一石的兵已经到了姑苏城下,虽然他没有攻城,但姑苏城內已经无粮可用。”
    “事已至此……”谭纶犹豫片刻道:“部堂可有何计?”
    “我没有计。”
    胡宗宪重新看向舆图。
    “东南的天,现在裂成两半了,北边一半,南边一半,北边是我们的大明,南边是他『沈一石』的江浙。”
    “子理,你这次回京,替我带一句话。”
    “部堂请讲。”
    “姑苏失的不是城,是粮,粮没了,金陵的粮还能撑多久?金陵的粮要是撑不住,长江以北的粮能运过来吗?”
    “北边的俺答,南边的沈一石,大明朝现在是……”
    风雨飘摇四个字虽然没有完全说出来,但谭纶明白这个意思。
    ……
    江南的消息又一次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师。
    不是官员递交的战报,是冯宝。
    收到乾儿子传回的紧急军情,吕芳直接推开了精舍的门。
    嘉靖正盘腿坐在八卦台上,面前的三清牌位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
    “主子。”
    “说。”
    “南边……又败了,沈贼派人绕后烧了姑苏粮仓,粮草尽失,大军溃散,戚继光退回大军行营,冯宝急报,姑苏城外已无朝廷一兵一卒。”
    “五万大军挡不住沈一石?”
    嘉靖手一抖。
    “半年前两万,这次五万,下次呢?十万?”
    吕芳没有回答,他也不敢回答。
    “叫他们都来。”
    “主子,已经是三更了。”
    “叫!”
    “是。”
    四更天的玉熙宫精舍內,满朝重臣再一次『相聚』。
    这一次,没有人开口。
    上次败仗,高拱还能提三问,严世蕃还能反问,徐阶也能趁机敲打严党,这次,没有人在內斗。
    再斗?
    再斗下去,大明朝都要亡了。
    想著,张居正转头瞄了一眼小阁老,他想起上次严世蕃说的话。
    『大明的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的肩上担著……』
    现在,小阁老还担得住吗?
    “朕问你们一件事。”
    眼看没有人主动开口,嘉靖主动打破沉默。
    “沈一石在姑苏城外烧了粮,烧完之后他没有攻城,他派人往城头射了一封箭书,箭书上写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无人回应。
    因为他们真不知道,此刻,除了冯宝的摺子递了回来,其他摺子都还在路上。
    “吕芳,你念。”
    “是。”
    吕芳展开摺子,慢慢念道。
    “粮已焚,城不攻,城中百姓,愿留者留,愿走者走,城上诸公,愿降者降,愿战者自行,沈某的规矩,不抢城。”
    念完之后,现场是一片死寂。
    “不抢城。”
    嘉靖忽然笑了。
    “他烧朝廷的粮,不抢朝廷的城,你们说,他是什么意思?”
    “陛下。”
    张居正上前一步,咬牙道。
    “沈一石的意思是,他要的不是城,是人心。”
    “嗯,你继续。”嘉靖微微点头。
    “五个月,朝廷调了五万大军,外加半年的粮草,耗银不下二百万两,他不费一兵一卒攻姑苏,只烧粮就散了朝廷的兵,此非战之败,是计之败。”
    “开海禁开了快半年了,现在户部收了多少?”
    “到今日为止,松江、泉州两市舶司分司共解京白银二百零三万两。”
    “也就是说,半年的收入,一朝丧尽?”
    嘉靖倏地起身,走到了台前。
    看见这一幕,在场的所有人纷纷低首。
    “你们都是大明的好臣子啊,半年,半年,到现在,你们有一个拿出方略吗?”
    “没有!!”
    “臣等失职!”
    眾人躬身躬得更低了。
    “失职?”嘉靖大笑一声:“你们都是朕亲自遴选的重臣,你们失职,是不是我这个君父的问题?”
    “啊?”
    “回答我!”
    “臣等有罪!”
    严嵩带头跪倒在了地上,一看这样,其他人纷纷跟著跪了下去。
    不对劲。
    皇上都走到了台前。
    “传旨!”
    嘉靖大袖一挥。
    “明日召开朝会,百官全部到场,共议江南之变!”
    此话一出,不论是严党,还是徐阶等人,都是一惊,这……这……
    朝会该不该开?
    该!
    有没有用?
    事实上,没用,朝会的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真正的大事,都是开小会决定。
    真正参与决策的,是內臣和各部尚书。
    “报!”
    这时,又有军情传了过来。
    俺答又扰边了!
    江南之变还没有解决,北面又出问题,嘉靖身子一晃,差点昏倒。
    “主子。”
    吕芳眼疾手快,迅速扶住了嘉靖。
    “擬旨。”
    半晌,嘉靖坐到了椅子上。
    “主子请吩咐。”
    “第一道旨,给王崇古,告诉他,大同、宣府是大明的门户,一寸不能失,兵部近日拨银四十万两,另发內帑十万两,让他务必顶住俺答。”
    “打完了朕有赏,打不贏,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道旨,给胡宗宪,朕不追究戚继光之败,让他立刻把金陵城里能用的兵全部整编,凡空餉者、老病者一律清退,重新募兵。”
    “所需钱粮,由应天巡抚与户部统筹。”
    “是,主子。”
    这两道旨意的下发,在场的重臣无一人反对。
    “第三道旨……”
    说著,嘉靖忽然停下,良久,他重新开口。
    “传给海瑞。”
    海瑞?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海瑞不是被『沈一石』抓了吗?
    “给他传旨。”
    嘉靖並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不是海青天吗?不是不怕死吗?朕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临安,去见沈一石,让他替朕带一句话,『沈一石,你到底想要什么?』”
    ……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在严世蕃的搀扶下,严嵩慢慢走出宫门,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直到上了轿子,他把严世蕃叫到轿窗边。
    “爹。”
    “从今天起,收起你的那些小动作。”
    “爹?”严世蕃故作惊讶。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严嵩冷冷地看著自家的儿子。
    “之前吃到嘴里的,你也要吐出来!”
    “爹?”
    严世蕃满脸惊讶的看著严嵩,好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家老爹一样。
    “庆儿。”
    严嵩不紧不慢道。
    “你要清楚一件事,这大明朝,只有一片天,只有一颗大树,我们不过是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
    “如果树倒了,还有我们吗?”
    “儿,领命!”
    严世蕃微微低首,他没有反驳自家老爹。
    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顶多是往后不抽了。
    吐回去?
    没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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