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掀开被子,赤著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腕上缠著的雪白纱布,手指轻轻碰了碰。
    伤口在纱布底下隱隱作痛,那种痛是钝的、闷的,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被人拿针扎。
    但她没有停。
    她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慢,似乎在小心翼翼。
    先是从椅子上拿起那件米白色的风衣,然后是从柜子里翻出那条淡蓝色的碎花裙。
    就是昨天穿的那条,裙摆上还有昨天在机场拥抱时江逸的手不经意间蹭上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
    她把裙子抖开,套过头顶,拉链拉到一半就拉不动了,因为她的手在抖。
    像是有一个人在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锤她胸口,锤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震动。
    门被推开了。
    顾清寒拎著早餐站在门口,塑胶袋里装著两碗粥和几个包子,热气在透明的袋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到苏晓月站在床边、手里攥著裙摆、脚边散落著风衣的那一幕,整个人愣住了。
    塑胶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粥碗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晓月?你干嘛呢?”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確定的试探。
    “你要去哪儿?”
    苏晓月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肿得像两颗桃子,但瞳孔深处有一种顾清寒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昨夜的绝望,不是凌晨的空洞,是一种更灼热的、更执拗的、像是一团被压到极致的近乎偏执。
    “清寒。”苏晓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江逸在哪儿?”
    顾清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塑胶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走进来,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著苏晓月。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制某种快要决堤的情绪。
    “晓月,你听我说——”
    “他在哪儿?”苏晓月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不是质问,是一种更接近於“我求你了告诉我”的哀求。
    顾清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睁开眼,看著苏晓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江逸,是他操纵的。从一开始就是。”
    苏晓月的身体僵住了。
    “我查过了。”
    顾清寒的声音很平,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
    “那个帐號是他用自己身份证註册的,照片是他的,聊天记录是从他手机里发出去的。江苗苗只是他推出来的挡箭牌。”
    她顿了一下,看著苏晓月的脸,看著她瞳孔里那团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晓月,我们从头到尾都被他骗了。他不是无辜的。他跟他妹妹是一伙的。”
    病房里安静得像是坟墓。
    苏晓月低著头,盯著自己攥著裙摆的手指。
    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掐出一排深深的印痕。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清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抬起头。
    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嘴唇在发抖,但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割过腕的人。
    “那又怎样?”
    顾清寒愣住了。
    “清寒,我不在乎。”
    苏晓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即將落地的羽毛,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顾清寒的耳朵里。
    “我不在乎是不是他操纵的,不在乎他是不是骗子,不在乎他有没有女朋友。”
    “我只要见到他。”
    “清寒,我现在不能没有他!”
    “哪怕他骗了我,我也不在乎!”
    “不就是要钱吗?我有的是钱!”
    说著苏晓月指了指放在柜子上的银行卡。
    顾清寒看了过去,那是一张黑卡,可用额度大概在一个亿以上。
    看到这张卡的那一刻,顾清寒大概就明白,应该是苏晓月的母亲来了。
    苏晓月前后如此大的態度转变,很有可能就和她母亲有关係吧。
    顾清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明白,这个时候再劝苏晓月已经没有意义了。
    於是长嘆一声,妥协了。
    “晓月。”顾清寒开口了,声音沙哑,“他在中山分局。”
    苏晓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带你去找他。”顾清寒说。
    她知道自己如果今天不让苏晓月去,苏晓月会恨她一辈子。
    当然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她害怕苏晓月会再次寻求短见。
    白色的网约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地爬行。
    苏晓月坐在后排,侧著脸看著车窗外灰濛濛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裙角。
    她没有说话,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子在中山分局的大门口停下来。
    顾清寒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绕到后排,拉开车门,苏晓月从车里出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著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物。
    楼不大,四层,外墙刷著浅灰色的涂料,正门上方悬掛著国徽,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苏晓月没有动。
    顾清寒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台阶下面,像两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根系还没有扎稳的小树。
    然后她们听到了声音。
    引擎发动的声音,不止一辆车的引擎。
    从分局大院的侧门里,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地驶出来。
    前面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后面是一辆白色的麵包车,车身上印著蓝色的条纹和“公安”两个字。
    苏晓月的目光落在那辆白色麵包车上,然后她看到了。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
    但后座那扇车窗开了一道缝,大概两三厘米宽的缝隙,冷风从那道缝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人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苏晓月看到了那张脸。
    她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不
    是比喻,是真的疼,疼到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疼到她不得不伸手扶住身边那根冰冷的金属路灯杆才能站稳。
    那是江逸。
    但不是她昨天在机场见到的那个江逸。
    昨天在机场,江逸虽然紧张、虽然勉强、虽然笑容里带著她看不懂的东西,但他至少是乾净的、整齐的、像一个人。
    此刻车窗后面的那张脸,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
    眼底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乾裂起皮,嘴角还有一丝没擦乾净的血跡。
    他的头髮乱得像鸟窝,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衬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敞开著,露出一截瘦到能看出锁骨形状的、苍白的皮肤。
    他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苏晓月鬆开了路灯杆。她开始跑。
    风从她耳边掠过,吹得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髮向后飞扬。
    她的手腕在疼,纱布底下的伤口因为她攥紧拳头的动作而渗出了新的血,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刺目的红。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眼睛里只有那辆正在加速驶离的白色麵包车,和车窗后面那张濒临破碎的脸。
    “停车!”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整条街道,“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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