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未完全铺开,京都市区的街道上已经跑起了早高峰的车流。
    奥迪a8l停在机场vip通道出口的路肩上,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轻声喘息。
    赵治国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
    他的手机搁在仪錶盘上方,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是“赵建民“,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那四分十二秒里,他把自己从警三十多年来积累的所有脏话几乎都倾泻了一遍。
    赵建民在电话那头从头到尾没有反驳一个字,只是在最后,用那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
    “赵厅长,我真的不知道他女朋友是......“
    “你他妈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乱办什么案子?!“
    “我艹,你他妈个傻逼,老子咋有这么一个蠢货。”
    赵治国当时是这么吼回去的,吼完之后他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双手捂著脸,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脑子里只转著一个念头:完了。
    屈打成招本来就是不允许的。
    更何况这里还是京城!
    谁给他的胆子。
    而且,那是谁,那个男孩的女朋友是夏安眠啊。
    夏安眠为了这个人,跟她父亲闹翻了。
    把自己偽装成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就为了不让他自卑。
    然后他的下属,把人抓了,把认罪书籤了,把案子办成了铁案。
    而他,赵治国,作为京都市公安局的厅长,是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知道的。
    他猛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车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炸开,勉强压住了那股翻涌的烦躁。
    远处,一架军机正在降落。
    赵治国看著那架飞机越来越近,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缕青烟,然后平稳地滑行。
    他的心隨著那架飞机的降落,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知道那架飞机上坐著谁。
    也知道自己將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掐灭了烟,把菸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理了理衣领,重新坐回驾驶座。
    后视镜里,他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眼袋浮肿,眉头紧锁,嘴角往下耷拉著,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找不到窝的老猫。
    夏安眠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赵治国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
    倒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正常。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底有一层浅浅的青黑。
    她的步伐很快,但不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行李箱在她身后咕嚕咕嚕地滚著,轮子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低沉的声响。
    她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客套的寒暄,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赵叔叔,江逸在哪?“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治国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心里骂了赵建民一百遍之后,又骂了自己一百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仪錶盘上方拿起手机,翻到赵建民发来的那条消息,把手机递给了夏安眠。
    “你先看看这个。“
    夏安眠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消息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厅长,案件已办结。
    犯罪嫌疑人江逸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认罪书已签署。
    涉案金额两百九十万元,建议量刑十年以上。
    夏安眠盯著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机场跑道上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和仪錶盘上时钟的滴答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夏安眠的睫毛终於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赵治国。
    那双眼睛极为空洞。
    像两口被淘干了的井,连底部的淤泥都被挖乾净了,只剩下一层乾涸的、龟裂的泥土。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赵治国知道那种平静更加可怕。
    他以前就在夏安眠的父亲上看到过,父女两个完全一模一样。
    当然,她的父亲也很痴情。
    赵治国从她手里拿回手机,放在仪錶盘上。
    他靠回椅背,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灰濛濛的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要疲惫。
    “安眠,这件事,是我的错。“
    夏安眠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某个远处。
    赵治国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中山分局的赵建民,昨天晚上把江逸从朝阳分局提走了。
    他说是併案处理,跟江苗苗一起办。
    我当时在......在忙別的事,没注意到。“
    这是假话。
    中山分局的赵建民和朝阳分局的老刘有矛盾他是知道的。
    他大概一猜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但是他不能说出来。
    至少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说出来。
    “认罪书的內容是什么?“
    夏安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治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他承认是他操纵江苗苗实施诈骗,承认是他让江苗苗用他的照片註册帐號,承认是他指示江苗苗跟受害者聊天、收钱、转帐。“
    “他承认了全部。“
    夏安眠沉默了片刻。
    “他不可能承认。“
    赵治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夏安眠没有给他机会。
    “以他的性格,他做过的他会认,他没做过的他死都不会认。“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你们用了什么手段?“
    赵治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安眠,审讯过程是规范的------“
    “赵厅长。“
    夏安眠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大,但那个称呼从“赵叔叔“变成了“赵厅长“,语气里的温度降了不止一度。
    “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诉我,审讯过程是规范的。“
    赵治国抬起头,看著夏安眠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赵治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没办法回答。
    他可以说谎,但夏安眠不是普通人。
    她父亲是夏家现在的掌舵人,她爷爷是夏家那棵大树的根。
    她从会走路开始就在跟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狡猾、最善於偽装的人打交道。
    在她面前说谎,无异於在x光机面前藏一块石头。
    “那份认罪书......“
    赵治国艰难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玻璃。
    “已经入了卷宗。。“
    夏安眠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赵治国正全神贯注地看著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夏安转过头,看著车窗外。
    此时是她第一次慌了。
    这根本不在自己的掌控里了。
    虽然夏家的势力很庞大,甚至堪比古代的皇亲国戚。
    但是这毕竟不是古代。
    这个时代办什么事都要符合章法的。
    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於规则之上。
    而且,和夏家相同规格的还有好几家,夏家还做不到一家独大。
    “有什么办法救一下吗?”
    经过激烈的心理斗爭,她还是问了。
    赵治国沉默了片刻,经过激烈的心里斗爭还是说道:
    “根据程序,江逸的认罪书会移送到检察院,认罪书我们这边可以压著,但是江逸永远也脱离不了嫌疑人,真正想要翻案,只有一个办法……”
    赵治国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说话了。
    而夏安眠明白赵治国这句话的意思了。
    程序都是对的。
    除非是证据,也就是认罪书有问题。
    可是这个认罪书还是签了。
    想要翻案。
    那么警方这边就要承认是“非法”让江逸签的。
    这可是京都啊。
    居然出现了屈打成招的事情。
    作为长官的赵治国肯定难逃其责。
    这种事情就算知道是自己手下做错了,他作为长官也会帮忙隱瞒,因为那个结果他是根本难以接受的。
    他能提醒自己到这个地步也是仁至义尽了。
    她看了一眼赵治国,然后缓缓开口。
    “赵叔叔,谢谢你!你的好我会记一辈子的。”
    这句话说在了赵治国的心坎上。
    “没……没事,希望对你有帮助。”
    夏安眠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
    “带我去见爷爷吧!”
    赵治国手颤抖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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