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真人立在台侧，目光在罕信身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手来，指尖一点，一道流光飞出，那流光柔和而稳当，托住了罕信的身子，將他缓缓地从演法台上託了起来，越过那一片广场，稳稳地送回了底层观礼台的席位上。
罕信落回了座上，脚下一实，那道流光便消散了。
这一手，看在满座数万人眼里，意味不言自明。
季测之上，下院弟子一个一个地上台检测，测罢了便自家走下台来回到观礼台上，谁也不曾有过这般的待遇。
落霞真人亲自出手以流光相托將人送回座上，这便是一份旁人没有的关照了。
底层观礼台上，甲寅堂的眾人见罕信落回了座，一下子便围拢过来。
斗班头一个开口，声气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子文，好样的！四个月便成了炼气士，我斗班头一个服气！”
屈成在旁也道：“子文，你这一场，怕是叫整座云梦学宫都记住你的名字了。”
诸稽郢挤到了跟前，一双手攥著罕信的手臂：“成了，子文，你当真成了！”
卫疾也红了眼眶：“恭喜。”
旁的质子们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道贺的话，有的拱手，有的拍罕信的肩膀，还有个年纪小些的质子眼眶红了一圈，嘴里却笑著。
姜缓坐在邻席没有起身，只端著杯子朝罕信遥遥一举，笑道：“我先前说你日后必能一飞冲天，如今看来这话说早了些，不是日后，是今日。”
罕信被眾人围在当中，朝著四下里拱了拱手，道了声：“承诸位吉言。”
这般热闹了片刻，董玉的声音从教习层的观礼台上传了下来。
“都坐下，坐下。”
他语气里带著笑意却也有几分正色：“你们这般闹腾，旁的学堂还在台上检测呢，安安静静地坐好了，看看旁人的本事，也是一桩学问。”
眾人这才收了声气，笑著各自归了席位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可那嘴角的笑意到底还没收乾净。
罕信也坐回了自家的席上，目光转向了演法台。
甲寅堂测罢了，接下来便轮到了旁的学堂。
乙戊堂、乙申堂、丙子堂，一个接著一个地上场，那些学堂的子弟一个一个上台，验道脉测演字诀，下来一个再上一个，测下来的光景与甲寅堂的也差不多。
大半的下院子弟还在苦熬之中，十条支脉没有开成的占了多数，演字诀到了圆满的更是凤毛麟角，偶有一两个通过了晋升標准的台下便起一阵喝彩，可这般的人委实不多。
也是常理。
季测每三个月一回，该晋升的早已在先前的季测里头晋升了。
剩在下院的那些，要么是入学不久火候尚浅的新弟子，要么便是根骨寻常苦修多年仍未破关的老弟子。
那些老弟子里头有些已在下院苦熬了两年有余，离三年之期所剩无几了，脸上便带著几分紧迫的神色，若是这一回再过不了，下一回便是最后的机会，再过不了便要被逐出学宫了。
罕信看著台上那些老弟子，心里头也有几分感慨。
这修行一途，道脉定了快慢，悟性定了高下，勤勉能补上几分却补不了全部，有些人穷尽心力到头来还是差了那一步。
下院的测试渐渐到了尾声，满打满算这一回季测里头下院弟子通过晋升標准的连同罕信在內，一共也不过二三十人，这数目在数千下院弟子之中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下院测罢，便是上院弟子的检测了。
落霞真人立在演法台侧，声气清亮地开了口：“上院弟子检测，开始。”
她话音一落，那广场上的数十座演法台同时亮了起来，檯面上刻著的那些纹路流转著光，一道道禁制从檯面上升起，將每一座演法台都笼罩在了一层光幕之中。
罕信看著那些光幕在台上铺展开来，心里头一动。
这上院的测试与下院截然两样，下院测的是根基，看你支脉开了几条、演字诀修到了哪一步。
上院测的则是法术的运用与应变，看你能不能拿手里的本事去办事，去治灾，去御敌。
头一场测的，是治灾。
只见执事们在那数十座演法台侧各自立定，手中掐著法诀催动了檯面上的阵法禁制。
一座演法台上的光幕骤然变化，檯面上凭空涌出了水来。
那水来得迅猛，转眼便在光幕之內匯成了一片汪洋，水势翻涌浊浪拍打著台面，台上还凭空生出了几间屋舍、几处田亩、数十个小小的木偶人形，那木偶人形在浊浪之中挣扎沉浮，模擬的是水患来时百姓受灾的情形。
一个上院弟子立在这汪洋之中，水淹过了他的膝盖，他凝起心神双手一展，掌心生出两道水光来。
那水光落入了洪水之中翻涌的浊浪竟一点一点地平復了下去。
洪水被他以法术引导著顺著他开出的渠道往一处低洼之地流去，水势渐缓田亩露了出来，那些木偶人形也被他以法力托出了水面安置在了高处。
前后不过百息的工夫，那一场模擬的水患便被这弟子平了下去。
罕信看著，心里嘖嘖称奇。
以法术治水，引水导流安置灾民，著实是厉害。
这一座台上治水的还没收尾，旁边一座台上的光幕已然变了。
台面猛然一震地裂了开来，一道道裂缝从台面中心向四下蔓延，那裂缝里头冒出浊气与尘土，台上模擬的屋舍一间接著一间地倒塌，木偶人形被埋在了瓦砾之下。
这是地动之灾。
台上那个弟子脚踏实地双掌按下去，一道厚重的土黄之光从他掌心涌出铺展开来，將那裂开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合拢了回去。
裂缝合上了浊气散了，那弟子又以法力將倒塌的瓦砾移开，將埋在下头的木偶人形一个一个地拖了出来。
又一座台上，雷暴来了。
光幕之中狂风大作乌云密布，一道道紫色的雷光从那乌云里头劈落下来，劈在田亩上劈在屋舍上，那木偶人形四散奔逃。
台上的弟子凝起一道阵法来，那阵法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化作一张光网，將那劈落的雷光一道一道地接住了引入地下泄去，雷暴之势渐渐平息了下来。
再远处一座台上模擬的是旱灾，檯面上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那木偶人形乾枯地倒在地上。
台上的弟子以法术从地下深处引出了一股清泉来，那清泉涓涓流淌润泽了乾裂的土地。
又有一座台上瀰漫著一团黑绿色的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木偶人形一个一个地倒下，这是瘟疫之象。
台上的弟子取出了一炉丹药来，將丹药化作了一片药雾散將出去，那黑绿色的瘴气遇著药雾便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倒下的木偶人形也渐渐恢復了生机。
这五场治灾模擬一齐铺展在那数十座演法台上，法术、阵法、丹药、炼器，种种手段一併施展出来，罕信坐在观礼台上看著，目不暇接。
那些上院弟子施展出来的法术与他在下院里头见惯的方术全然不同。
方术引的是天地之间游离的气，借著这一段气生出变化来，那变化有限威能也有限。
法术却是凭空生变，无中生有，一个炼气士运转丹田里炼化的精气，便能生水生火生风生雷，威能比方术强了不知几倍。
那些阵法更叫罕信看得入神，一道阵法铺展开来便能笼罩方圆数丈乃至数十丈的地界，在这阵法的范围之中天地之气按著阵法的规则运转，治水的治水镇地的镇地引雷的引雷，各行其是精妙得很。
还有那炼丹与炼器的手段，丹药化雾便能祛瘟，器物布阵便能镇灾，这些本事下院里头是学不著的，都是上院才传授的东西。
治灾测罢，接下来便是斗法。
斗法的规制简单些，两个上院弟子上台各施法术，在那光幕的禁制之中对战，分出胜负来。
这一场场斗法看下来，罕信又见识了许多。
有水属的弟子在台上凝出一条水龙来，那水龙翻卷腾挪气势汹汹，对面的火属弟子也不示弱，掌心生出一团烈焰来与那水龙撞在了一处，水火相激蒸腾出满台的白雾。
还有一个弟子祭出了一件法器，那法器是一柄飞剑，离了手便在空中自行飞舞起来剑光翻飞攻守兼备。
这些法术、阵法、法器的手段一样样看下来，罕信只觉自家先前在下院里头的那些修行不过是入了个门而已，往后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他心里头生出了一股向往来。
这些法术、阵法、符籙、炼丹、炼器的种种手段，待他进了上院，成了炼气士，便都能修习了。
董玉望著那一场场的治灾模擬与斗法，忽然开口道了一句。
“炼气一道，本是先贤为了治理天地之灾患而创出的，可惜后来人们多用於斗狠爭霸。”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没有再往下讲。
堂下眾人听著这话，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只顾著看台上的斗法没太在意。
董玉也不在意旁人是否听进去了，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演法台上水火相激的白雾之中，心里头另有一番感慨。
这是个礼崩乐坏的世道。
自周王室没落以来，道义便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列国征伐你来我往，修士们手里头的法术，拿来治灾的时候少了，拿来杀人的时候多了。
那天上悬著的春秋金卷，照得见英杰照得见天骄也照得见妖魔，可这世间的诸多齷齪，那金卷上头终究记不尽。
董玉想到这里也只是在心中嘆了口气，没有说出口。
她抬起手来，指尖一点，一道流光飞出，那流光柔和而稳当，托住了罕信的身子，將他缓缓地从演法台上託了起来，越过那一片广场，稳稳地送回了底层观礼台的席位上。
罕信落回了座上，脚下一实，那道流光便消散了。
这一手，看在满座数万人眼里，意味不言自明。
季测之上，下院弟子一个一个地上台检测，测罢了便自家走下台来回到观礼台上，谁也不曾有过这般的待遇。
落霞真人亲自出手以流光相托將人送回座上，这便是一份旁人没有的关照了。
底层观礼台上，甲寅堂的眾人见罕信落回了座，一下子便围拢过来。
斗班头一个开口，声气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子文，好样的！四个月便成了炼气士，我斗班头一个服气！”
屈成在旁也道：“子文，你这一场，怕是叫整座云梦学宫都记住你的名字了。”
诸稽郢挤到了跟前，一双手攥著罕信的手臂：“成了，子文，你当真成了！”
卫疾也红了眼眶：“恭喜。”
旁的质子们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道贺的话，有的拱手，有的拍罕信的肩膀，还有个年纪小些的质子眼眶红了一圈，嘴里却笑著。
姜缓坐在邻席没有起身，只端著杯子朝罕信遥遥一举，笑道：“我先前说你日后必能一飞冲天，如今看来这话说早了些，不是日后，是今日。”
罕信被眾人围在当中，朝著四下里拱了拱手，道了声：“承诸位吉言。”
这般热闹了片刻，董玉的声音从教习层的观礼台上传了下来。
“都坐下，坐下。”
他语气里带著笑意却也有几分正色：“你们这般闹腾，旁的学堂还在台上检测呢，安安静静地坐好了，看看旁人的本事，也是一桩学问。”
眾人这才收了声气，笑著各自归了席位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可那嘴角的笑意到底还没收乾净。
罕信也坐回了自家的席上，目光转向了演法台。
甲寅堂测罢了，接下来便轮到了旁的学堂。
乙戊堂、乙申堂、丙子堂，一个接著一个地上场，那些学堂的子弟一个一个上台，验道脉测演字诀，下来一个再上一个，测下来的光景与甲寅堂的也差不多。
大半的下院子弟还在苦熬之中，十条支脉没有开成的占了多数，演字诀到了圆满的更是凤毛麟角，偶有一两个通过了晋升標准的台下便起一阵喝彩，可这般的人委实不多。
也是常理。
季测每三个月一回，该晋升的早已在先前的季测里头晋升了。
剩在下院的那些，要么是入学不久火候尚浅的新弟子，要么便是根骨寻常苦修多年仍未破关的老弟子。
那些老弟子里头有些已在下院苦熬了两年有余，离三年之期所剩无几了，脸上便带著几分紧迫的神色，若是这一回再过不了，下一回便是最后的机会，再过不了便要被逐出学宫了。
罕信看著台上那些老弟子，心里头也有几分感慨。
这修行一途，道脉定了快慢，悟性定了高下，勤勉能补上几分却补不了全部，有些人穷尽心力到头来还是差了那一步。
下院的测试渐渐到了尾声，满打满算这一回季测里头下院弟子通过晋升標准的连同罕信在內，一共也不过二三十人，这数目在数千下院弟子之中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下院测罢，便是上院弟子的检测了。
落霞真人立在演法台侧，声气清亮地开了口：“上院弟子检测，开始。”
她话音一落，那广场上的数十座演法台同时亮了起来，檯面上刻著的那些纹路流转著光，一道道禁制从檯面上升起，將每一座演法台都笼罩在了一层光幕之中。
罕信看著那些光幕在台上铺展开来，心里头一动。
这上院的测试与下院截然两样，下院测的是根基，看你支脉开了几条、演字诀修到了哪一步。
上院测的则是法术的运用与应变，看你能不能拿手里的本事去办事，去治灾，去御敌。
头一场测的，是治灾。
只见执事们在那数十座演法台侧各自立定，手中掐著法诀催动了檯面上的阵法禁制。
一座演法台上的光幕骤然变化，檯面上凭空涌出了水来。
那水来得迅猛，转眼便在光幕之內匯成了一片汪洋，水势翻涌浊浪拍打著台面，台上还凭空生出了几间屋舍、几处田亩、数十个小小的木偶人形，那木偶人形在浊浪之中挣扎沉浮，模擬的是水患来时百姓受灾的情形。
一个上院弟子立在这汪洋之中，水淹过了他的膝盖，他凝起心神双手一展，掌心生出两道水光来。
那水光落入了洪水之中翻涌的浊浪竟一点一点地平復了下去。
洪水被他以法术引导著顺著他开出的渠道往一处低洼之地流去，水势渐缓田亩露了出来，那些木偶人形也被他以法力托出了水面安置在了高处。
前后不过百息的工夫，那一场模擬的水患便被这弟子平了下去。
罕信看著，心里嘖嘖称奇。
以法术治水，引水导流安置灾民，著实是厉害。
这一座台上治水的还没收尾，旁边一座台上的光幕已然变了。
台面猛然一震地裂了开来，一道道裂缝从台面中心向四下蔓延，那裂缝里头冒出浊气与尘土，台上模擬的屋舍一间接著一间地倒塌，木偶人形被埋在了瓦砾之下。
这是地动之灾。
台上那个弟子脚踏实地双掌按下去，一道厚重的土黄之光从他掌心涌出铺展开来，將那裂开的地面一寸一寸地合拢了回去。
裂缝合上了浊气散了，那弟子又以法力將倒塌的瓦砾移开，將埋在下头的木偶人形一个一个地拖了出来。
又一座台上，雷暴来了。
光幕之中狂风大作乌云密布，一道道紫色的雷光从那乌云里头劈落下来，劈在田亩上劈在屋舍上，那木偶人形四散奔逃。
台上的弟子凝起一道阵法来，那阵法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化作一张光网，將那劈落的雷光一道一道地接住了引入地下泄去，雷暴之势渐渐平息了下来。
再远处一座台上模擬的是旱灾，檯面上赤地千里寸草不生，那木偶人形乾枯地倒在地上。
台上的弟子以法术从地下深处引出了一股清泉来，那清泉涓涓流淌润泽了乾裂的土地。
又有一座台上瀰漫著一团黑绿色的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木偶人形一个一个地倒下，这是瘟疫之象。
台上的弟子取出了一炉丹药来，將丹药化作了一片药雾散將出去，那黑绿色的瘴气遇著药雾便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倒下的木偶人形也渐渐恢復了生机。
这五场治灾模擬一齐铺展在那数十座演法台上，法术、阵法、丹药、炼器，种种手段一併施展出来，罕信坐在观礼台上看著，目不暇接。
那些上院弟子施展出来的法术与他在下院里头见惯的方术全然不同。
方术引的是天地之间游离的气，借著这一段气生出变化来，那变化有限威能也有限。
法术却是凭空生变，无中生有，一个炼气士运转丹田里炼化的精气，便能生水生火生风生雷，威能比方术强了不知几倍。
那些阵法更叫罕信看得入神，一道阵法铺展开来便能笼罩方圆数丈乃至数十丈的地界，在这阵法的范围之中天地之气按著阵法的规则运转，治水的治水镇地的镇地引雷的引雷，各行其是精妙得很。
还有那炼丹与炼器的手段，丹药化雾便能祛瘟，器物布阵便能镇灾，这些本事下院里头是学不著的，都是上院才传授的东西。
治灾测罢，接下来便是斗法。
斗法的规制简单些，两个上院弟子上台各施法术，在那光幕的禁制之中对战，分出胜负来。
这一场场斗法看下来，罕信又见识了许多。
有水属的弟子在台上凝出一条水龙来，那水龙翻卷腾挪气势汹汹，对面的火属弟子也不示弱，掌心生出一团烈焰来与那水龙撞在了一处，水火相激蒸腾出满台的白雾。
还有一个弟子祭出了一件法器，那法器是一柄飞剑，离了手便在空中自行飞舞起来剑光翻飞攻守兼备。
这些法术、阵法、法器的手段一样样看下来，罕信只觉自家先前在下院里头的那些修行不过是入了个门而已，往后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他心里头生出了一股向往来。
这些法术、阵法、符籙、炼丹、炼器的种种手段，待他进了上院，成了炼气士，便都能修习了。
董玉望著那一场场的治灾模擬与斗法，忽然开口道了一句。
“炼气一道，本是先贤为了治理天地之灾患而创出的，可惜后来人们多用於斗狠爭霸。”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没有再往下讲。
堂下眾人听著这话，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只顾著看台上的斗法没太在意。
董玉也不在意旁人是否听进去了，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演法台上水火相激的白雾之中，心里头另有一番感慨。
这是个礼崩乐坏的世道。
自周王室没落以来，道义便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列国征伐你来我往，修士们手里头的法术，拿来治灾的时候少了，拿来杀人的时候多了。
那天上悬著的春秋金卷，照得见英杰照得见天骄也照得见妖魔，可这世间的诸多齷齪，那金卷上头终究记不尽。
董玉想到这里也只是在心中嘆了口气，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