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领著罕信到了熔兵坊,將那熔炼赤霄火砂的法子从起火到控温逐一演了一遍。
    罕信一一记下,管事见他上手利落,嘱咐了几句紧要处,便自去了。
    罕信从怀里取出几块无相石,分散搁在熔炉四周离炉膛稍远些的地方,凝起心神,运起演火之术,往那熔炉里送去一缕稳稳的火气,开始了这一夜的活计。
    熔兵坊与先前那灵茶工坊,大不相同。
    这一座熔炉,体量比烘茶的焙炉大出一倍不止,炉膛里的火势也猛烈得多。
    赤霄火砂在炉中受火熔炼,散出的离位火气浓郁得几乎触手可及,整间坊屋里头热浪翻涌,空气都隱隱地扭曲著。
    罕信施著演火往炉里续火的同时,留意著那几块搁在炉旁的无相石。
    果然快得出奇。
    在灵茶工坊里,一块无相石摄满离位火气须得小半个时辰,这熔兵坊里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石头的顏色便已从苍灰转作了赤红。
    罕信取了一块赤红的无相石窝在掌心,凝起心神运转《开脉经》,引那石中浓郁的离位火气往穴壳上撞去。
    一撞之下,便觉出不同来了。
    这石中蕴的火气比先前在灵茶工坊里摄来的又足了一截,引导起来顺当得很,撞在穴壳上的感觉也比先前实了几分。
    他掐著时辰,默默地计算。
    一刻钟的工夫,撞了两回穴壳。
    两回。
    先前在灵茶工坊里一刻钟只能撞一回,如今翻了一倍。
    识海里那部《春秋》本我一栏,经验值跳了两下。
    【开脉经经验值+1】
    【开脉经经验值+1】
    【演火术熟练度+1】
    【……】
    本我面板的提示不断闪烁著,一行接著一行,跳得比先前密了许多。
    “火气果然浓郁。”
    罕信心里头默念,把这中间的进益细细算了一算。
    “达到了初级无相石能够承载的极限,这般引导,一刻钟能够撞上两次穴壳。”
    “效率是之前的两倍。”
    “这样下来,一个晚上四个时辰三十二刻,便能撞上六十四回穴壳,也就是六十四点经验值。”
    “至於演火之术,这里火气浓郁,引动火气更加轻鬆,施展的频次也高了,熟练度的提升速度比在灵茶工坊里又快了一些。”
    “原本计算之中,无相石想来是不够的,但如今这效率翻了一倍,同样的无相石能撞出双倍的进度来,两个月时间,我有很大的希望能够达到晋升炼气士的標准。”
    他凝神又算了算,心里头得出一个数。
    “九成把握。”
    念头一定,罕信便不再多想,一意修行起来。
    续火,引气,撞壳。
    熔兵坊里的火光明一阵暗一阵,映在他的脸上。
    本我面板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涨著。
    ……
    楚都西市,斗坊。
    这一处斗坊坐落在西市的一条宽街尽头,临著那引云梦泽水入城的渠汊,门面不大,进了门却別有洞天,是楚都贵族子弟聚会玩乐的去处。
    这一夜,斗坊的上阁里头灯火通明。
    阁中设著长案,案上摆了酒食,铜壶温著酒,漆盘里盛著鱼膾炙肉,香气漫开,座中坐著十余人,皆是楚国大族的子弟。
    这些人与甲寅堂里那些还在撞穴壳的贵族子弟不同,他们都已是炼气士了。
    更要紧的是,他们方从南方十万大山的战场上凯旋迴来,隨著景阳將军征伐十万大山斩杀妖魔,他们是楚国年轻一辈,在那一场战事里各自立下了战功,如今得胜归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座中有养氏的子弟,有斗氏的子弟,也有屈氏的子弟,一个个气宇轩昂,腰悬佩剑,周身的气息沉稳有力,行止之间自有一股经过战阵的杀伐锐气,与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同辈截然两样。
    阁中眾人的目光,都隱隱围绕著一个人。
    那人坐在长案的上首。
    屈衍,屈氏主脉子弟,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面目端方,剑眉入鬢,一身楚地深衣穿得板板正正,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缠著兽筋,看那兽筋的成色不是寻常的物件。
    他在这一眾楚国贵族子弟里头地位最高实力也最强,旁人与他说话语气里头自然带著几分敬让。
    斗班与屈成到的时候,阁里头已经喝了几巡酒了。
    两人掀帘进来,先朝上首的屈衍拱了拱手。
    “屈衍兄。”
    斗班唤了一声。
    “衍兄。”
    屈成也跟著叫了。
    屈衍抬起眼来,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身后扫了一扫,搁下了酒杯。
    “你二人来了,”屈衍道,语气不紧不慢,“人呢?不是说要带那位郑国的罕公子一道来的么?”
    斗班与屈成对看了一眼。
    斗班先开了口,拱手道:“衍兄,我二人確是去请了的,只是他婉言谢过,说自己眼下实在抽不开身。”
    屈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作声。
    屈成在旁把话接了下来,將罕信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述过去:“他说的是,下月月末便是学宫下院的季测,也是晋升测试,他要在这两个月里头冲一衝那一场测试,看能不能赶在季测上晋升上院成为炼气士,这两个月的工夫,他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误。”
    屈成说罢又补了一句:“他的原话便是如此,还请衍兄不要见怪,他並非有意怠慢。”
    这话一出,阁中那些贵族子弟神色都有些异样。
    一个养氏的子弟手里捏著酒杯,先笑了一声:“屈成,你方才说什么,他要在季测里头晋升炼气士?”
    屈成点头道:“正是他的原话。”
    那养氏子弟摇了摇头,语带玩笑:“我先前听你们说起这质子,道是个黄字丙等的火属道脉,入学才两三个月罢?一个黄字丙等的,要在头一回季测便成功晋升上院突破炼气士,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旁边一个斗氏的子弟也跟著道:“莫不是子文兄在说笑?三个月从开脉境到炼气境,便是玄字甲等的根骨也鲜有人做得到,黄字丙等的,这不是在说梦话么?”
    又有一人开了口,这一个说话的口气便不似方才二人那般善意了。
    “两位说他有事推了这一场聚会,这话我信,只是推的由头怎的这般大?头一回季测便要衝炼气士?莫不是嫌我等身分不够,不值得赴这一场约,故意拿这话来搪塞罢?”
    这一句出来,阁中的笑意便收了几分,发难的那人看著斗班与屈成,等他们答话。
    斗班听了这话面色微变,搁下酒杯正色道:“这话差了。子文的心性,我与屈成是看在眼里的,他在甲寅堂里这两个月来,是当真一分一秒都没有虚度。”
    屈成也在旁接了一句:“子文的道脉確是黄字丙等的火属,可他这两个月的进境,是实打实开成了三条支脉的,演火之术到了大成,论进度与我这个玄字甲等的已然比肩了。”
    那发难的人听了眉头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斗班接著道:“董师见他每夜做工修行白日里睏倦不堪,便日日替他施一道清光碟机乏,自那以后他这一月下来几乎不怎么睡觉,除却吃饭的那点工夫,余下的时辰全数拿来修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头也带了几分无奈。
    “他这人便是这般的性子,说一分一秒都不能放过那是当真一分一秒都不放过的。他既说要衝那晋升测试,想来是做了盘算的,只是依著我与屈成二人所见,这两个月要从三条支脉修到炼气境,中间还差著好几条支脉的工夫,到底能不能成,我们也拿不准。”
    屈成也嘆了口气:“正是如此,我二人心里头也觉著这季测他多半还是过不了的,可他在这条路上確確实实是在拼著命地走,这一桩我二人是服气的。”
    阁中静了片刻。
    上首的屈衍一直在听著,没有作声。
    待斗班屈成都说完了,他才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却叫阁中的人都转过了头来。
    “哈哈哈,有意思。”
    屈衍放下酒杯,笑道:“一个黄字丙等的火脉,异国的质子,入学两三个月便敢说要衝炼气士,还一分一秒都不肯耽误。这般的志气,这般的胆魄,倒叫我生出几分兴味来了。”
    他环视了阁中一圈。
    “那吾等便等著罢。到时候季测,诸位都去观礼看看,天道酬勤,指不定他当真可以。”
    屈衍这话一出,阁中眾人虽心中仍有疑虑,却都顺著他的话头纷纷点了点头。
    “衍兄说的是,到时候便去看看。”
    “也好,见识见识这位天道酬勤的质子。”
    话头到此,方才那一点发难的意味便散了。
    屈衍端起酒来敬了一圈把气氛重新带了回来,眾人便不再议论罕信的事,转而说起了旁的话头。
    酒过数巡,有人说起了十万大山里头的战事。
    这些贵族子弟方从那战场上回来,身上的杀伐之气还没散尽,说起那十万大山里的妖族一个个都来了兴致。
    “你们可知那十万大山里头妖族的巢穴是什么样的?”
    一个养氏的子弟抿了一口酒说道:“密林深处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脚底下全是腐叶踩一步便陷半尺。那妖族便棲在这等地方,有的在地底掘了洞,有的攀在古木的顶上筑了巢,白日里不见踪影,到了夜间便成群地出来。”
    另一个斗氏的子弟接了口:“那一回我们追击一头赤鳞妖蟒,追了半日才在一处地底石窟里头堵住了它。那石窟里头竟藏著十几颗妖蟒的卵,一颗有水缸大小,壳上头还泛著红光。”
    “那卵后来如何了?”有人问。
    “砸了,”那斗氏子弟笑道,“十几颗卵一颗不留,连那赤鳞妖蟒一併斩了。景將军定下的规矩,斩草务除根,妖族的卵一颗都不许留。”
    眾人听著这些战场上的旧事,有惊有险有勇有谋,说到激烈处堂中喝彩声不断,说到凶险处眾人又都静下来屏息凝神。
    这等亲歷战阵的故事与那从金榜上听来的传闻是两样的滋味,金榜上头记的只有谁斩了谁谁胜了谁,寥寥几行字读来只觉威风凛凛,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说出来的是那密林里的腐叶、暗河里的弯绕、妖蟒卵壳上的红光,这些金榜上记不著的物事才是叫人听得入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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