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到白鯨湾的时候,嘴里叼著没点燃的烟,脸色像一块被海水泡了三十年的木头。
    他一上岸就看见林恩画在木屋墙上的安全路线图。
    红线、黄线、绿线。
    密密麻麻。
    哈里斯看了两秒。
    “你这是开营地,还是布雷?”
    “都不是。”
    林恩把绳索丟给他,“这是避免凯伦把我埋了。”
    哈里斯点点头。
    “合理。”
    今天他们要重新下蟹笼。
    不是为了吃。
    也不是为了拍漂亮素材。
    而是为了证明白鯨湾能自己往回吐钱。
    这几个字听起来不热血。
    但在林恩现在的处境里,比什么“星辰大海”实在多了。
    蟹笼、海產、封闭拍摄、品牌预付款。
    这些才是他守住白鯨湾的氧气。
    没有钱,矿线再漂亮,也只会变成北岸报价单上的一串数字。
    哈里斯开船绕到北侧回流带。
    海面不算平,灰色浪头一下一下拍过船舷。
    林恩站在船尾,看著水流绕过岩礁。
    这里他之前已经摸过一次。
    潮水回卷,碎石缝隙多,小鱼虾和贝类残留会在这里短暂停留。
    对蟹来说,这地方就像开在路口的自助餐。
    【名称:白鯨湾北侧回流带】
    【状態:退潮后饵料残留集中,底部碎石缝隙密集,適合短时试笼】
    【评价:放准了是餐桌,放歪了是把饭倒进海里】
    提示一跳出来,他便伸手扶住笼架。
    “放这里。”
    哈里斯眯眼看了看水。
    “你確定?”
    “確定。”
    “你每次这么確定的时候,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开船的装饰品。”
    “你不是。”
    林恩拍了拍笼绳,“你还是菸草代言人的失败案例。”
    哈里斯嘴角抽了一下。
    “闭嘴,下笼。”
    笼子沉进水里,绳浮留在浪面上。
    他们一共放了四个笼。
    两个老位置,两个新位置。
    林恩没有贪。
    现在白鯨湾需要的是稳定数据,不是一次漂亮到离谱的爆发。
    太漂亮的东西,在法律和保险面前,有时候反而麻烦。
    林恩给每个笼子做了编號。
    bwb-01。
    bwb-02。
    bwb-03。
    bwb-04。
    约翰问这几个字母什么意思。
    “white bay bait,白鯨湾饵笼。”
    “为什么不叫一號笼二號笼?”
    “因为以后要写进表格。”
    约翰看著那几个临时写在防水標籤上的字母,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林恩在荒野里,能不能吃上晚饭要看火、弓、鱼线和运气。
    现在他能不能撑过下个月,要看每个笼子的產出、损耗、位置、潮水和一张越来越复杂的表。
    荒野没有变轻鬆。
    只是从饿肚子,进化成了填表。
    哈里斯对此很满意。
    “你总算有点像想长期乾的人了。”
    “以前不像?”
    “以前像刚看见鱼就想把整片海搬回家的穷鬼。”
    林恩停了半秒。
    “这评价很准確,但不够友善。”
    “我又不是约翰。”
    约翰在旁边举著摄像机抗议:“我友善也没涨工资。”
    林恩把第二个浮標拋出去。
    “等白鯨湾赚钱。”
    约翰嘆气。
    “这话现在听起来像童话开头。”
    “没事。”
    哈里斯看著水面,“童话里也有怪物。”
    林恩顺著他的视线看向海湾。
    白鯨湾当然有怪物。
    只是有些在水里,有些在邮件里。
    下午回收第一笼时,哈里斯刚把笼子拉上来,约翰就在旁边低骂了一句。
    “这也太给面子了吧。”
    笼子里挤著一堆蟹。
    钳子互相顶著,蟹脚在铁网里划出细碎的声响。
    可留的数量不算夸张到离谱,但已经足够让人眼睛亮起来。
    哈里斯蹲下去,熟练地分拣。
    “这片水没空。”
    他声音很低。
    “而且蟹够肥。”
    约翰立刻把镜头压近。
    “这段能拍。”
    林恩没有看镜头。
    他在算帐。
    一笼蟹不够修码头。
    甚至不够付凯伦半天律师费。
    但它有意义。
    因为这是白鯨湾自己吐出来的第一口钱。
    不是奖金。
    不是品牌方施捨。
    不是北岸报价。
    是这片水自己还的第一笔帐。
    【名称:白鯨湾第一轮试捕蟹笼】
    【状態:產出稳定,个体肥度良好,具备小规模商业验证价值】
    【评价:它还不能让你发財,但至少证明这地方不只会花钱】
    林恩笑了一下。
    “这评价我喜欢。”
    哈里斯抬头。
    “什么?”
    “没什么,夸你笼子放得好。”
    “你刚才不是说你確定?”
    “我也可以谦虚。”
    “少来。”
    第二笼同样不错。
    第三笼差一点。
    第四笼拉到一半时,哈里斯忽然停住。
    绳子从他手里滑出半尺。
    林恩立刻看过去。
    “怎么了?”
    哈里斯没有说话。
    他把浮绳拽上来一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绳子上有一道很整齐的切口。
    不是完全断开。
    但外层已经被划开,內芯露出一截白色纤维。
    哈里斯用拇指摸了一下切口,又看向附近岩礁。
    “不是磨的。”
    林恩蹲下身。
    眼前浮出提示。
    【名称:受损蟹笼绳】
    【状態:外层纤维被锋利工具切开,受损位置高於常规岩石摩擦区域】
    【评价:这不是海水的手笔,是有人嫌你第一口回款太顺眼】
    船上安静下来。
    约翰举著摄像机的手都停了一下。
    “拍。”
    林恩忽然开口。
    约翰一愣。
    林恩指了指绳子。
    “拍切口,拍位置,拍浮標,拍周围岩礁。”
    哈里斯抬头看他。
    “你不骂人?”
    “骂。”
    那道刀口贴著湿绳发白,他的声音反而压得很平。
    “但先拍。”
    约翰立刻开机。
    哈里斯把绳子固定住,一点点把受损段展示给镜头。
    林恩没有说“北岸乾的”。
    他甚至没有说“有人破坏”。
    他只是把所有能拍的细节拍下来。
    刀口高度。
    切割方向。
    绳子受损的新鲜程度。
    附近没有对应岩石摩擦点。
    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只是绳子。
    以后可能就是证据。
    笼子继续被拉上来,里面同样有蟹。
    肥。
    很肥。
    可他最先想到的不是卖多少钱。
    而是有人已经盯上了白鯨湾能赚钱的地方。
    这不是一根绳子。
    这是有人在割白鯨湾刚冒头的进帐。
    哈里斯没有立刻把绳子剪掉。
    他把受损那一段用扎带固定住,又在旁边打了一个临时保护结。
    “还能撑一次。”
    “別冒险。”
    “不是冒险。”
    哈里斯看著那道切口,“是告诉割它的人,这地方不会因为一刀就停。”
    林恩看了他一眼。
    老渔民的脸还是臭。
    但这句话很好。
    白鯨湾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愤怒。
    是继续上货。
    你可以割绳。
    但只要笼子还在水里,只要蟹还能拉上来,这块地就还在还钱。
    回岸以后,林恩把当天四个笼子的產出都写进表里。
    位置。
    潮时。
    水深。
    重量。
    可售比例。
    受损情况。
    哈里斯看著那张表,表情有点嫌弃,又有点满意。
    “你现在像个会算帐的渔民。”
    “这是夸?”
    “不算骂。”
    对哈里斯来说,这已经很接近夸奖。
    林恩把受损绳索单独拍照归档,给它標了一个很朴素的名字:
    第一笔回款上的第一道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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