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风凉,老槐树的枝叶在晓风中轻轻摇曳,簌簌落露。
    宋植行至镇口,回首望去不见芳婆婆的身影,於是驻足片刻,对著主屋方向郑重拱手一礼。
    “此去若有生机,小道...定有恩报。”
    说罢宋植提了提肩头行囊,转身迈步,颤颤巍巍朝著镇外走去。
    泥泞小路旁,老李那辆老旧的驴车简陋朴素,车厢被粗布简单围起,待宋植上来后老李隨手甩了甩鞭子,驴蹄踩过一地碎叶,摇晃著缓缓驶离了大回镇。
    此刻雾气尚未散尽,天地一片灰濛濛,道路两侧荒草连天,田地荒芜废弃,宋植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回头正见老李哈欠连天,便问道:
    “老丈一路收尸奔走南北,见多识广,晚辈想请教这黑病除了淮西,其他州府也这般严重吗?”
    老李坐在车前,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到处都有,何止淮西!”
    “不过说起来,淮西倒像更严重些,老夫听好友提及再往西的瀚漠四境,黑病也有,却不至於这般风声鹤唳,民生未变。”
    宋植眸光微动,觉得情理之中。
    灵泉发自地脉,寻常地域水脉孤立,可淮西水脉互通互联,几乎將灵水输送至每一处角落,自然是受灾严重,好在源头远近会让灵机折损,若是进入大江大河,几乎会失去效力。
    宋植突然想到一事,好奇的问道:“老丈,这疫病也有些时日了,朝廷可有施展什么手段防治?”
    “手段?”老李嘖了一声:
    “这等无根无由的大疫,御內太医都束手无策,州县官吏又能如何?只能是封锁死城、焚烧尸身,治標不治本,江左城是淮西首府不错,治疫数月亦毫无成效,老夫看在眼里,这疫病反倒愈发严重!”
    说到此处,老李话锋一转:
    “不过听闻前些时日,上京那边遣了一批人入驻江左城,怕是要要有大动作咯。”
    宋植抬眸,好奇的问道:“上京?”
    残存的记忆零碎模糊,他只知大衍疆域辽阔,中州上京乃是皇朝中枢,帝王居所,统御万里河山。
    “嘿!”老李咧嘴。
    ”听说,来的是那【扶龙司】!”
    老李吐出这三个字,荒郊野岭的,声音却不自觉降低了两分:
    “你娃不晓得,这些可不是普通官吏,他们行事游走明暗之间,掌生杀大权,专缉捕异类、查办诡案,他们到了江左,只怕就算是咱们的淮西府尹也要冷汗涔涔!”
    宋植眉头轻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觉。
    扶龙司....听著像是灵枯病前就存在,不过想来我行事低调,应不妨事。
    山雾渐渐散去,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
    二人一路閒谈,不知不觉间前路视野豁然开阔,地平线上,一抹厚重暗沉的高墙横亘天地之间,巍峨无比。
    巨城依山傍江而立,连绵的青石城墙高耸入云,墙面布满风霜痕跡,见证无数岁月变迁,墙外护城河碧波环绕,不远处的桓曲江面舟楫零星,王气蒸蔚。
    这便是淮西首府——江左城。
    大疫之年,往来人流虽较往日锐减,可出入城门的车马、行旅、戍卒依旧络绎不绝,老李將驴车停在驴栏旁,和店家交代后,回头叮嘱道:
    “我入城办事,如今城中管控极严,你身染黑病,万万不可踏进一步,就在此处安分等候,莫要四处游荡。”
    “晚辈谨记。”
    宋植頷首应下,他早已用灰布裹住大半面庞,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
    老李尤不放心,再次叮嘱道:
    “你是老婆子交待过的,老夫自会帮你把事情办好,只是我这躺还需去行疫司报备,三两日怕是出不了城。”
    “老夫会同鏢师约好,让他们明日卯时从此门出,去往纺县的鏢队想来甚少,你在城门下等候,一问便知。”
    叮嘱完毕,老李转身匯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之中。
    待老李消失在城门人流之中,宋植卸下行囊,这处驴栏是老李旧友修立,倒也不用担心没人看护。
    他一瘸一拐走到护城河畔,静静打量往来行人,前世他只去过山下的陈国,陈国虽大,却也没有这等气派的巨城。
    如今亲眼见到江左雄城,才知这大衍皇朝的鼎盛气象,恐怕只有周主在世的年代方能比肩。
    宋植视线投向城门,只见城门处守备森严,身著甲冑的守城官兵两两成行,逐一盘查出入行人,不仅核验通行令牌,还要比对面相户籍,不时还有人被生拉硬拽,拖出队伍。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且齐整的马蹄声,自城外官道尽头轰然响起!
    宋植回头看去,原来是数匹高头大马扬蹄疾驰,直奔城门而来,烟尘滚滚。
    马背上端坐七八名緹骑,尽著玄色黑袍,內衬锁子短甲,长刀横置马鞍两侧,那衣摆隨风猎猎作响,煞气凛冽。
    路边原本等候的流民声音嘈杂,此刻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慌忙向道路两侧避让,短短瞬息,官道中央竟空出一条笔直通路。
    骏马行至城门之下,可就在入城当下,队列靠后的一名緹骑忽而猛然勒紧韁绳。
    聿——
    烈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高亢嘶鸣,稳稳停驻原地。
    这名緹骑眉眼冰冷,视线穿透攒动的人群,精准锁定角落里一名倚著土墙的少年,那少年衣衫襤褸,两条臂膀裸露在外,看著平平无奇。
    只是宋植目力甚强,跟著望去,却发现少年胳膊上似乎盘踞著蜿蜒的青色纹路,纠缠在一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这是灵根初显之兆!
    宋植心中大惊,莫非这少年吃过畔生灵果!?又或者...
    当下宋植记起来了,师父曾提过有些灵根温和特殊,並不具备那般霸道的自噬力,若是及时服下源头灵水,甚至有机会化解灵痂,觉醒灵根。
    “拿下他。”
    这緹骑吐出三字,声线冷硬无情。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马腹,整个人纵身跃落马背,腰间长刀顺势出鞘。
    其余同行緹骑也默契十足,当即调转马头,呈合围之势封死少年所有退路。
    那土墙下的少年骤然惊醒,脸色剧变,下意识起身就想混入人群逃窜,可还没跑出多远,最先落地的那名緹骑已经横刀抵住他的脖颈,一脚將他踹翻在地。
    另外两名玄袍刀客同步上前,一人將少年双臂反剪,一人取出冰冷粗重的玄铁锁链,任少年惊恐挣扎,嘶吼求饶,还是被缠绕禁錮了四肢,丟上了马背。
    全程乾脆利落,没有审问,没有多余说辞,不问出身,不辨善恶。
    待处置完毕,那几名緹骑无视周遭眾人各异的神色,翻身上马再度催动坐骑,径直穿过城门驶入江左城內。
    周遭眾人噤若寒蝉,唯恐惹祸上身,宋植立在不远处,將全过程尽收眼底,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
    想起方才来时路上老李说的话,宋植心底同样寒意渐生。
    “这...就是扶龙司罢。”
    “不对...这些人,这些人分明是在专门捉拿修士!”
    前世直至灵枯病结束,诸国才后知后觉,著手管控天下修士,可这大衍天变初启,就已开始大肆抓捕修士!?
    宋植心中凛然,想必这大衍朝廷绝非他以为的那么笨重,反而更为敏锐,也更为狠厉。
    “既然能分辨灵根,他们绝对已经觉察到了瘟疫隱秘,甚至有可能,已经知晓灵泉的存在....”
    “不能拖,我的速度一定要快!”
    ————
    ——
    卯时。
    天色晦暗,城门也缓缓启了一条缝,城外林间茂密,山雾浓稠如棉,將官道笼得朦朦朧朧。
    行旅、车马开始陆续穿行其间,车轮轆轆、人语细碎,在雾气里飘得忽远忽近。
    而在雾影之中,一辆样式朴素的马车也缓缓驶出城门,那匹拉车的大马通体漆黑如墨,四肢健壮,鼻尖喷吐著热气。
    车前座上,那车夫头戴宽檐竹笠,帽檐压得极低,唯有几缕暗红髮丝自笠边缝隙垂落,一身宽大黑袍罩住身形,刻意收敛了肃杀之气,不欲被人认出身份。
    朱吾世指尖轻扣车辕,金眸闪烁,望向城外破晓前的夜色,心中思量著。
    此番筹谋许久,不远千里亲临江左,只为这一道灵水的线索,只要带上身染黑病之人沿路试探水脉,定能探出端倪。
    『若非淮西属怀王辖地,掣肘颇多,本座也不必亲自涉险。』
    想到这,朱吾世目光扫向城外道路,预想中前来接应的人影迟迟未现,他眉头皱起,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好在这时,一道清浅的声音自雾中传来:
    “这位兄台,敢问马车可是去往纺县?”
    朱吾世循声抬眼,透过雾气,只见一道单薄身影立在道旁。
    此人正是宋植,他拉著一架插著鏢旗的马车不放,昨夜骤雨起,他浑身被打湿个透,这会冷的瑟瑟发抖,还是挤出笑容,露出的眼睛盈盈笑著。
    “纺县?”
    驾车的鏢师闻言一怔,隨即与同伴对视一眼,轰然大笑。
    “如今谁还敢往纺县去?莫要拦路,快些闪开!”
    宋植却不忍放下手,他已经连续拦了几辆鏢车,皆是听到纺县讥笑离去,这会赶忙问起了缘由。
    那二人听完宋植的说法,知道他罹患黑症,似乎明白了什么,其中一人心善些,收起笑容语重心长的解释了两句:
    “纺县已去不得了,那途径之地的黑吠山已被封山,连官家的人都有去无回,谁还敢往里面闯?”
    “年轻人,我看你请的老人家多半被人哄骗了,收了银子,欺你连城都进不去。”
    句句冷言入耳,宋植心口渐沉,只得道了声谢,缓缓的鬆开了手。
    『若他们说的是真的,老李確实有可能被誆骗了,那我...』
    宋植心绪焦灼,不知是该继续信老李找到了鏢师,还是另作其他打算,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沉稳的车轮声由远及近,一辆隱在雾中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他身侧。
    抬首看去,宋植看到了一双金色,仿佛有火焰跳动的眼睛。
    四目相对,周遭人声、车声仿佛尽数远去,天地间只剩二人与繚绕白雾。
    朱吾世率先开口,他的声线低沉冷哑:“去纺县的?”
    黯淡下去的眸子骤然亮起,宋植用力点头。
    探头左右看了看,確定没其他人后,朱吾世又问道:
    “就你一人?”
    宋植定了定神,上前两步,两只手紧紧的攥著自己包袱:
    “不错,只我一人...”
    .....
    “过来。”
    朱吾世招了招手,待宋植依言走上前,便听这男子再次发问:“你身上的黑痂,露出来看看。”
    宋植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想来是老李提前与鏢师打过招呼,以此样貌作辨,生怕双方错认。
    於是没有迟疑,抬手轻轻撩开额前碎发,露出面上交错的黑褐色痂痕。
    朱吾世目光一凝,心中吃惊,他见过不少染病之人,却还是头一回见到黑痂遍布整张面庞的病患。
    转瞬他便回过神,心中瞭然,暗自忖度:
    想来这便是贺洄安排好的药人,眼下事態紧急,人手不足,也只能暂且將就。
    “上车。”
    宋植鬆了口气,立马抱著包袱弯腰登上马车,掀帘入內,狭小的车厢给了他一些暖意,宋植几乎一夜没睡,正准备喘口气,那帘子却又被拉开了。
    朱吾世回身看向里面缩成一团的药人,片刻沉默后,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你在做什么?出来驾车。”
    “啊?”
    宋植一愣,指了指自己:“我?驾车?”
    ————
    ——
    同一时刻,江左城另一处城门。
    贺洄在原地来回踱步,神色焦灼,在他身后肃立著十余名扶龙司精锐,旁边还停著两辆马车,车內皆是奉命隨行的黑病药人。
    “大人,约定时辰已过,指挥使大人他...”身旁属下低声发问。
    贺洄正心烦,一道散漫的身影大摇大摆走来,来人虎背熊腰,手中端著一碗热面,边走边吃,腰间长鞭泛著乌光。
    “嘖嘖,我就说你这是瞎忙活。”大汉三两口扒拉完麵条,嘴里不忘揶揄起来。
    贺洄瞥了他一眼:“蒋左使此话何意?”
    姓蒋的汉子摸了摸嘴,冷笑道:
    “大人此番执意独行,就是想低调行事,你弄出这般大动静,他若是真来了骂死你算轻的,替他做主?杀了你都不为过。”
    贺洄闻言后背一凉,连忙吩咐手下遣散队伍,拱手请教起来:
    “可隨行的病患是大人亲自吩咐安排,为何到现在不见人影?”
    蒋双仰头大笑:
    “我家大人文韜武略,本事通天,唯独一桩短处——不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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