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影月梦中。
    这应该是一个海岛,视线里有一片海滩,隱隱的还有潮汐的声音,不过不能確定,因为视线就到海滩为止,再看过去就是灰濛濛的一片。
    明明视线內还是白天,海滩也不远,海面上也没有雾,海滩之外却是灰濛濛的,这就是梦境——作为一个旁观者,你只能看到做梦人能看的东西。
    应该是刚刚经过了一场雨,风是湿冷的,蜿蜒向上的山道是泥泞的,两侧的灌木丛枝叶上也遍布晶莹闪亮的雨珠。
    山花开得正好,映衬得中间蹦蹦跳跳走路的小姑娘容顏格外明艷。
    不过小姑娘肯定是不开心的,因为她之所以蹦蹦跳跳,完全是为了要躲避山道两侧那无数逸出斜生的荆棘条。而每一次起落都伴隨著飞溅的山泥,跑得再是轻灵,裤腿后背也依然染上了点点黑黄。
    梦里的方影月才十一二岁,穿了一身暗花烟云蝴蝶裙,一蹦一跳间裙袂飞扬,衣带上绣著的两只大蝴蝶隨风飘动,比真的彩蝶更醒目亮眼。
    隨身跟著的一只大黄狗追逐著那两只彩蝶,身上到处是泥水,还混合著荆棘条鉤出的伤口血水,然而它全不在意,时不时仰头“汪汪”地叫几声,却是衝著一路的飞蚊。
    是的,飞蚊真多,蔡非就在方影月身后不远,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身周围绕著无数飞动的小黑点,那嗡嗡嗡的声音隔了二十多米都清晰可闻。
    但这蚊子就只在少女身前身周飞舞,蔡非一路向前,就一个蚊子都没碰到。
    不仅是蚊子,甚至连那遍地斜出的荆棘条,在少女走过之后也都消失无形。
    看来这方老师小时候没少被烦,是师长的囉嗦?周围人的聒噪?还是修行道上的小麻烦?
    身怀孟极兽本命,蔡非自然看过解梦类的书籍,离朱也有过指导,生平第一次进入他人梦境,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跟著,一边思考著梦境中各种景物所代表的意义。
    大狗一般是代表的是守护者,是男友,师兄,或者是什么长辈?
    嗯,应该是一个不怎么討她喜欢的同辈。
    前面田园犬不合时宜的抖了抖身子,甩了方影月一身的污泥血水,方影月毫不迟疑將它一脚踢开,让蔡非得出了以上结论。
    正思索间,方影月突然被绊了一下,噗通一下摔入一个泥坑里,连带著周围景物大变,无数的荆棘蜂拥而上,將方影月密密麻麻的缠绕起来。
    方影月努力地挣扎,防护符,火焰符,固山符连出,烧得身周荆棘焦黑一片,身下的泥潭却是越挣扎越大,缠过来的荆棘条也是越变越粗……
    大黄狗在泥潭周围焦急地转圈,衝著方影月汪汪狂吠,却是一点用都没。
    需要上去营救么?
    蔡非正犹豫间,前面山崖上突然盪下来一根长长的藤条,方影月一把抓住,顺著藤条上看,山崖上站有一名少年,面如冠玉,身若青松,仪表非凡,姿態瀟洒,手执藤条另一端,单臂轻扬,似在招呼方影月抓牢。
    他身侧另有一名中年修士,也是相貌堂堂,正手抚著长髯,笑吟吟的看著泥潭中的少女。
    嗯?这是什么剧情?
    英雄救美么?
    这要被救的话可不大妙,方影月难得做个梦,自己必须得在她梦中留下印记才行。
    蔡非快步上前,想著至少托一把,也好在这英雄救美的戏文里留下个角色。
    却见方影月怎么都抓不住那藤条,抓一次碎一次,抓一次碎一次,那藤条下端好像是纸做的一样。
    正要站泥潭边贴近去看时,那黄狗猛地扑了过来,蔡非抬腿就是一脚,將这黄狗踹落泥潭,方影月毫不在意,一双眼只盯著那救命藤条。
    这时候蔡非也看清了,那藤条最下端居然还真是一张纸,上面写著一道有关阵法的术数题。
    方影月一抓就碎,碎了那纸条又显,几次下来,也知道了意思,这时候正开动了脑子做题,手指一划就在纸上显示一个数字,但连续几次都没做对,手抓过去依然是一片碎片。
    汗了,梦里都在研究术数题?
    蔡非仔细看了下题目,是由连环三问构成的一个组合题,静立片刻,已有思路,组织了一下语言后,突然开口:“化数为形,左立直角,右置等边,得数67。”
    突然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方影月霍然回首,梦境顿时崩坏,蔡非神识一黑,已被弹出梦境,他的意识如同在深水潜泳,经过了长时间的窒息般,才回到自己识海。
    “呼!呼!呼!”蔡非忍不住翻身坐起,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已全是冷汗。
    另一边,水帘洞內的某个石洞內,方影月也是猛然惊醒,睁开眼看了一下光溜溜的洞壁,然后再次闭上,回味著刚才的梦境。
    石洞不过丈许方圆,除一张石桌一个石凳之外別无余物,石桌上摊放著十几页纸,上面乱七八糟的打满了草稿,只正中一张纸十分乾净,上面就写了一道题,正是彭玉郎所给资料中的题目。
    从彭玉郎那回来之后,方影月一有空就扑在资料上,连续几天的伤神费脑,让她精神疲乏不堪,这才躺下睡了一会。
    不过方影月这时候並没有在想这个题目,好久没睡觉,同时也好久没做梦——或者说,也许做过,但基本都是醒来就忘了,醒来还能这么清晰的梦,她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七年了,梦不会骗人,原来自己还是对他念念不忘。
    方影月想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他”自然不是蔡非,而是那梦中站在山崖上手执藤条的少年——上届瑶池明算科的头名状元,天下第一洞天王屋山的绝顶天才,范朝时。
    至於那中年人,自然是术数五杰之一的杨谦光。
    一片泥潭与荆棘之中,他二人扔过来一条带著术数题的藤蔓——自己是需要靠术数脱离苦海,飞上高崖么?
    回想往事,还真是的,自己那个海岛小宗门人口不多,却儘是蝇营狗苟、嫉贤妒能之辈。
    自己资质好,获得的修行资源稍微多一点,背后就是各种议论,有说自己逢迎献媚的,有说自己勾搭师兄的,有说自己出卖身体的……到了后期甚至是各种构陷,有栽赃自己偷灵石的,诬陷自己偷材料的,还有给自己下药的,无数种种。
    好歹门主护著,一路坎坷,修行速度却一直遥遥领先。但是门主的目光短浅的很,眼睛只盯著小小一个海岛,想的只是把她留在海岛,保护宗民,教养下一代,为此甚至都不让她见外客,就怕这好苗子被外面的猪给拱了去。
    要是没有那次瑶池明算科的话,自己大概率是一辈子走不出海岛的,现在估计已经生了娃,然后相夫教子,为宗门劳碌一生,过著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现在也还是在底层,拿著天庭最低档次的俸禄,工作在傲来这样的蛮荒之地,距离心目中的那人十万八千里,连做梦梦见都要激动一下。
    不过摆在前面的路是开阔的,至少彭玉郎这样的世家子弟都在追求我,通过他,自己能看到更多更远的东西。
    比如杨谦光,以前觉得是遥不可及的人物,现在有了彭玉郎做中介,也许通过一两道题目就能拉上关係。
    方影月自怨自艾了一阵,思维还是很快就转到了杨谦光,转到了那道三连环的题目。
    然后她起身,然后她想起了梦里最后出现的那张脸。
    “呸!”为什么梦里会出现蔡非这个討厌鬼,还开口给自己讲解法!
    臭流氓,到底谁是老师,我还要你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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