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他的小队。他花了將近十年时间拼凑起来的这支队伍......用仇恨、恐惧、威逼、利诱和偶尔的真诚捆在一起的那群乌合之眾。现在全部倒在地上,被祖国人像收拾垃圾一样一个一个地处理掉了。
    布彻尔没有去扶他们。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弯腰去扶任何一个人,下一秒他就会和他们一起倒下。他必须站著。只要他还能站著,这场復仇就不算彻底失败。
    祖国人站在他对面不到十米的位置,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中,披风在身后缓缓飘动。他的战衣依旧光洁,胸口那道被超声波炮击中的涟漪早已消失不见。金红色的双眼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明亮,但没有发射热视线,只是静静地看著布彻尔。那种目光不是轻蔑,不是愤怒,不是胜利者的炫耀......而是一种审视。
    “布彻尔。你的队员都已经倒下了。你的军队溃散了。你的病毒对我无效。你的炸弹对我无效。你从五角大楼借来的坦克和飞机对我无效。你花了十年时间来杀我,用尽所有手段。现在你又只剩下你自己了。和八年前一样。”
    布彻尔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將枪口再次瞄准祖国人的左眼。那把枪是普通的m1911,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他知道子弹打不穿祖国人的皮肤。他只是不想空著手站在他面前。
    “八年前。”祖国人忽然说,“你第一次在沃特塔见到我。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穿星条旗的混蛋?』我说是的,我是祖国人。你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看著我。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在想......这个人不怕我。”
    祖国人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而不是在审判一个即將被他处死的敌人。布彻尔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八年前。贝卡失踪后的第一年。他在沃特塔门口等了整整七个小时,安保三次想赶他走,他三次推开安保。直到祖国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披风拖在大理石地面上,对著他露出那个標准的微笑。
    “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如果我杀了你,一切都会变得很简单?”祖国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没有。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我从来没在別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你不怕我。你恨我。”
    “那现在呢。”布彻尔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现在你在我眼里还是不怕我,也还是恨我。”祖国人降落到地面上,军靴踩在水泥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朝布彻尔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披风的边缘拖过布满灰尘的地面。“但你不恨別人。你只恨超能力者。你恨所有拥有你无法对抗的力量的人。你的恨意很纯粹......纯粹到让我觉得,在某一瞬间,你可以被收编。如果你愿意放弃贝卡的事,愿意为沃特集团工作,你会成为我最得力的副手。你有这个脑子,也有这个狠劲。我甚至考虑过,让你成为祖国人最忠心的骑士。”
    布彻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介於嘲笑和呻吟之间的声音。“让我当你这种人的骑士?”
    “你可以不当。你选择了不当。你选择了贝卡。”祖国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个度数,“贝卡不是你的。她选择了我。你花了八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贝卡拋弃了你,选择了和我在一起。她为我生了一个孩子。你恨我,不是因为我伤害了她,是因为她选择了我而放弃了你。你受不了这个。你把对她的恨转移到了我身上,因为恨我比恨她更容易。”
    “闭嘴!”布彻尔的枪响了。三发子弹在几秒內全部打光,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祖国人的左眼眼眶上。弹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变形碎裂,弹片落在地上,溅起细微的火星。他眨了眨眼,左眼的瞬膜一闪而逝,眼球毫髮无损。
    “我说中了。”祖国人伸出手,捏住布彻尔的枪管轻轻一拧,m1911的套筒像被掰断的饼乾一样从枪身上撕裂下来。他把残骸扔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將脸凑到布彻尔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根手指。近到他能看到布彻尔瞳孔深处那团正在逐渐熄灭的蓝色萤光,近到布彻尔能闻到祖国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暴风雨前空气中的臭氧味。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你现在这副样子......给自己打了双倍剂量的临时五號化合物,血管里流著蓝色萤光,身体快被副作用撕碎了......你已经变成了你最恨的东西。你变成了超能力者。你为了杀我,变成了你最恨的东西。”
    布彻尔的双拳在身侧剧烈颤抖。他想要反驳,但他的舌头像是被焊在了下顎上。因为他知道祖国人说的是事实。他恨超能力者。他恨所有拥有超能力的人。他恨士兵男孩,恨维多利亚·纽曼,恨所有沃特集团製造的所谓“英雄”。而他现在也是其中之一了。他杀不了祖国人,因为祖国人太强了。但他可以杀死自己......杀死他身体里那股蓝色的、发著萤光的、正在把他大脑当成燃料燃烧的超能力。然后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面对祖国人。然后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死去。
    布彻尔的手指不再颤抖。他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支空的注射器。是空的,不是用来注射任何化合物的,是用来从他自己体內抽出那些正在杀死他的蓝色液体。他將针尖扎进颈侧静脉,针尖刺入皮肤的疼痛让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他的手指很稳。然后他缓缓拉动推桿,深蓝色的液体从静脉中逆流而出,沿著透明的针管进入针筒。每抽出一毫升,他血管里的蓝色萤光就暗淡一分。每暗淡一分,他的生命力就减弱一分。
    祖国人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他。他只是看著布彻尔用一种近乎於仪式的方式,將双倍剂量的临时五號化合物从自己体內一管一管地抽出来。蓝色的液体在针筒里越积越多,布彻尔的生命力也正隨著那些蓝色一同流逝。
    “你在干什么。”祖国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確定......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针筒抽到最后一格。布彻尔將注射器从颈侧拔出来,隨手扔在地上,针筒摔碎,蓝色液体溅了一地。他的眼白恢復了原本的顏色......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灰黄色。他看起来忽然老了十岁,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深深刻入皮肤,颧骨突出,嘴唇乾裂发白。布彻尔抬起眼睛看著祖国人。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於解脱的疲惫。
    “我不想变成你。”
    布彻尔倒了下去。不是被推倒,不是被击倒,而是像一座被抽掉最后一根支柱的老楼,从膝盖开始一节一节地崩塌。膝盖撞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后脑。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看著天花板......那上面有一个被热视线烧穿的窟窿,露出高层楼板锈跡斑斑的钢筋网格,再往上,是曼哈顿被硝烟染成灰黄色的天空。
    祖国人站在布彻尔面前,低头看著他。他的右手已经抬起,五指张开,金红色的能量在指尖聚集。只要他愿意,下一秒就可以把这个男人化成灰......就像他在此之前对无数敌人做过的那样。但他没有发射。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布彻尔已经死了。不是心臟停跳,不是脑死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彻底的消解......布彻尔放弃了。不是为了逃跑,不是为了求饶,而是以一种祖国人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方式,主动选择了终结。他抽乾了自己的超能力,然后闭上眼睛等死。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他最后的一课......一个普通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证明了他永远不可能被变成“他们”。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感动?”祖国人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但他低下了头,发现自己的手仍然悬在半空中,没有发射。他把手缓缓放下来,金红色的能量在指尖消散。他继续往下说,但声音已经不再冰冷,而是被某种他不愿意承认、却无法完全压制的东西浸透了。
    “你以为以普通人的身份死在我面前,就能证明你比我高尚?你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要用你的方式来看待这个世界。你骂我是怪物,是畜生,是穿著星条旗披风的精神病。但我让你活到了现在。贝卡死了那么多年,你还是来找我了。你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放弃?”
    布彻尔躺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贝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女人说话,而不是在对面前这个即將杀死他的神。这声低语像一颗子弹一样穿过了所有的屏障,打在了某个祖国人以为自己已经割除的部分......那个他以为自己早已杀死,却永远杀不死的约翰。
    祖国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金红色的光芒,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反光。v1强化过的泪腺仍然保留了它的原始功能。他的手指在腿侧蜷曲又鬆开,鬆开又蜷曲。然后他转过身,背对著布彻尔,走出了大厅。
    身后,布彻尔的胸口缓缓停止了起伏。旧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至此彻底瓦解。曾经让超能力者们闻风丧胆的“黑袍小队”,在祖国人绝对的力量面前,在短短十几分钟內被逐一荡平。法国佬、马洛里、mm、布彻尔......他们不是被热视线烧死,不是被超级力量碾碎,而是被拆掉了所有武器、打散了所有希望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废墟里。
    航运大楼大厅里,月光从窗洞中倾泻而下,照在碎石、弹壳、碎裂的玻璃和几具躯体上。法国佬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证明他还活著。马洛里的睫毛在月光中轻轻颤动著,即將从昏迷中甦醒。mm的身体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已经坍塌但仍然横在原地的石墙。布彻尔仰面躺在大厅正中央,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那个被热视线烧穿的窟窿。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散了,蓝色的萤光全部熄灭,只剩下一双普通人的、灰黄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祖国人站在大楼门外的空地上,背对著那栋被硝烟和月光浸透的废墟。沃特塔的轮廓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若隱若现,金红色的光芒从他瞳孔中缓缓溢出,在晨风中拉成两道极细的光尾。他没有回头。
    新时代的第一天结束了。
    新时代的第七天,沃特塔。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大西洋方向升起,穿过曼哈顿天际线上那些破碎的玻璃幕墙,在沃特塔的金色外墙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泽。这座建筑在七日战爭中被炮火熏出的焦痕已经被连夜清洗乾净,超人类领导委员会下属的后勤保障部调集了一百二十名工人和六名物质操控类超能力者,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將沃特塔外立面的每一块玻璃面板都擦拭得光洁如新。此刻它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像一根插在曼哈顿心臟上的金色权杖。
    塔顶的星条旗换了新的。不是原来那面標准尺寸的国旗,而是一面巨型旗帜,长四十英尺,宽二十五英尺,用特殊防弹纤维织成,边缘镶著金线。它在晨风中缓缓飘扬,从曼哈顿最南端的炮台公园到最北端的哈林区都能看到。
    白宫在七日战爭后变成了一座名义上的博物馆。总统仍然住在里面,每天早晨仍然会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喝一杯黑咖啡,但他签署的文件不再叫做“行政命令”,而叫做“建议书”。建议书会被送到沃特塔第四十五层的超人类领导委员会秘书处,由鞭炮女的行政团队逐份审核。如果建议书和祖国人的意志不衝突,它会被批准並盖上一个新的印章......一只展翅的金鹰,鹰爪里握著的不是橄欖枝和箭矢,而是一道闪电。如果建议书和祖国人的意志衝突,它会被退回,附上一行列印得整整齐齐的红字:不符合新时代方向。
    联合国总部在第三天的紧急会议上通过了一项名为“超人类合作宪章”的决议。投票结果是一百九十三票赞成,零票反对,两票弃权。弃权的是两个没有超能力者註册记录的小岛国,他们的代表在投票后第二天就通过外交渠道向沃特塔递交了一份手写的道歉信,信中用了六次“最深切的歉意”和四次“永远忠诚”。祖国人没有看那封信。鞭炮女代他回了一行字:已阅。新时代不需要道歉,只需要服从。
    第五天,全球所有主要城市的市政府都自发在市中心广场上竖起了祖国人的雕像。不是沃特集团推行的,不是超人类领导委员会下令的,是自发的。东京的雕像是青铜铸造的,祖国人的姿势是经典的单拳向天;巴黎的雕像是白色大理石雕刻的,祖国人双手交叉在胸前,披风的褶皱被雕得极其细腻;伦敦的雕像因为市议会爭论祖国人披风的材质该用铜还是用石头而延迟了两天,但最终还是立起来了......用的是从英吉利海峡对岸进口的白色花岗岩。因为英国本土没有能雕这么大雕像的石材。
    第六天,时代杂誌发行了新时代特刊。封面照片是祖国人在白宫南草坪上悬浮的侧影,金红色的双眼在晨光中燃烧。封面標题只有一个词:him。没有副標题,没有摘要,没有任何解释。这期特刊在全球卖出了八亿册,打破了人类印刷史上所有记录。时代杂誌的主编在採访中说:“我们本来想加一句標语,但后来觉得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him是谁。”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祖国人將第一次以最高领袖的身份,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全球直播演讲。
    联合国总部大楼外,来自全球三百七十家媒体的记者將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摄像机架在临时搭建的钢铁平台上,镜头齐刷刷地对准大楼正门。卫星转播车排满了整个街区,技术人员在控制台前反覆调试信號,確保全球每一台电视、每一部手机、每一块户外电子屏幕都能同时收到直播画面。从纽约到东京,从伦敦到开罗,从莫斯科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全球所有城市的交通全部停摆,所有人都聚集在广场、客厅、酒吧、街头的大屏幕前,等待著新时代的第一次全球讲话。
    上午九点整,祖国人的专机降落在联合国大楼顶层的停机坪上。那是一架特別改装过的v-22鱼鹰,机身涂装已经从原来的军绿色改成了深蓝色镶金边,机头两侧喷涂著超人类领导委员会的金鹰闪电徽章。但祖国人没有坐专机来......专机是他的护卫队的交通工具。他本人是直接从沃特塔飞过来的。
    一道金红色的光芒从曼哈顿方向划破长空,在三秒內跨越了东河,在联合国大楼正上方停住。祖国人悬浮在半空中,披风在晨风中缓缓飘动,金红色的双眼在阳光下璀璨如两颗正在燃烧的恆星。全世界四十七亿台屏幕同时切换到同一个画面:他缓缓下降,军靴踩在联合国大楼前广场的红毯上。
    红毯两侧站满了人。联合国秘书长站在最前面,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敬但不卑微。各国元首和政府首脑排成一排,依照国名英文字母顺序依次站立。没有人要求他们来......他们是主动来的。有些是出於恐惧,有些是出於敬畏,更多的已经不重要了。祖国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步伐平稳而从容。有人点头,他微微頷首。有人伸出手,他轻轻握一下。有人想鞠躬,他抬手示意免礼。他的举止优雅而克制,没有炫耀,没有威胁,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所有人更加敬畏......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人不需要炫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高级別的宣告。
    联合国大会厅里座无虚席。所有代表都穿上了本国最正式的礼服,所有摄像机的红灯同时亮起。祖国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是那面著名的联合国徽章旗......橄欖枝环绕的蓝色地球。他的背后是整面墙的超大屏幕,屏幕上显示著他胸口的金鹰闪电標誌,金色背景上展翅的鹰爪中握著那道贯穿了旧世界心臟的闪电。
    他沉默了片刻,用金红色的双眼缓缓扫过全场,然后开口。没有讲稿,没有提词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铸造......平稳、清晰、不可动摇。
    “七天前,旧世界结束。旧世界的问题不是超能力者太强,而是普通人不敢承认自己已经过时。他们用武器、法律、媒体、病毒来对抗进化,用尽一切手段试图將超人类关进牢笼。他们失败了。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强......是因为进化永远不可能被牢笼关住。”
    “新时代没有牢笼。每一个人类婴儿出生时都携带五號化合物的隱性基因,每一个孩子都有可能在青春期激活超能力。你们不是敌人,你们是还没觉醒的我们。这就是新时代的核心:不是超人类统治人类,而是超人类引领人类走向自己尚未实现的潜能。”
    “从今天起,疫苗计划將覆盖全球每一个新生儿。从今天起,超能力不再是特权,而是所有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从今天起,没有『普通人类』和『超人类』的区別,只有『已经觉醒』和『尚未觉醒』的区別。从今天起,战爭结束了。不是人类和超人类的战爭......是旧时代和新时代的战爭。而新时代已经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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