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別人。
    正是大乾的太上皇和皇帝陛下。
    在他们身后,三千禁军排成严整的队列从街角鱼贯而出。
    禁军们盔明甲亮,斧鉞森森,刀枪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一排排的火把將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二圣一出面,无论是忠武郡王府的护卫、武婢,还是庆国公府的家丁僕役,乃至整条街上被惊动的邻府门仆......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面朝那个方向齐刷刷跪了下去。
    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响彻了庆国公府上方的夜空。
    秦可卿也在宝珠和瑞珠的搀扶下,缓缓从敞篷软轿上起身,准备下来行礼。
    她的小腹已隆起极高,每动一下都显得十分吃力。
    结果刚一起身,太上皇和雍庆帝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太上皇摆手道:
    “可儿免礼!”
    雍庆帝也紧跟著说道:
    “可儿不必拘礼,注意你的身子为要!”
    秦可卿便没有行跪礼。
    但仍是扶著宝珠的手,微微屈膝福了一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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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秦可卿用温婉而从容的声音说道:
    “可儿参见皇祖父、父皇。”
    “深夜惊扰圣躬,还请皇祖父和父皇恕罪。”
    太上皇几步走到秦可卿的软轿之侧,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夜风吹起的薄纱轿帘。
    而后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慈爱:
    “好孙女儿,你且坐下,当心惊动了胎气。”
    “有什么事自有皇爷爷和你父皇给你撑腰......”
    “有皇爷爷和你父皇在此,朕看哪个胆敢造次?!”
    雍庆帝也走到轿旁,温言抚慰了秦可卿一番,又问了几句身子如何、可有不適。
    然后,二圣同时转过身来,面上的慈爱之色在转身的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厉如刀的威严。
    这两位大乾帝国地位最高、最有权势的男人,同时看向跪在地上的庆国公百里椿。
    “你要解释什么?”
    雍庆帝率先开口,声音並不高亢,却像是淬了冰。
    “朕和太上皇都在这里,你解释吧。”
    百里椿跪在地上。
    老东西额头几乎贴著冰冷的青石板,整个身子瑟瑟发抖、如同筛糠。
    解释?
    这他妈还解释个屁呀?!
    国朝两位圣君深夜同时驾临庆国公府!
    还他妈是带著三千禁军来的!
    这阵仗压根就他妈不是来听他解释的!
    这是来替昭阳公主殿下撑腰出气来的!
    百里椿再蠢,这个道理还是能想明白的。
    更何况,大乾朝的勛贵们,尤其是他们这些在神京城里风光了上百年的老牌勛贵,哪个的屁股都不乾净。
    锦衣卫的密档库里存著多少小辫子,谁也不知道。
    他庆国公府做过的那些腌臢事要是全抖出来,够他妈九族诛灭好几个来回了!
    眼下......
    还是麻溜地交代吧。
    態度端正一点、诚恳一点,没准二圣气一消,昭阳公主殿下抬抬手,还能落个只追究丁氏绑架之事。
    再加上自己手里还有一张遣妾书,大不了落个削爵、抄家,但能保住命的下场。
    只要人不死,就还有机会。
    到了那边不还是一样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总不至於像修国公府的侯傻子那样株连九族......
    唉!
    丁氏!
    蠢娘们啊!
    百里椿定了定神,心知此时不能再像刚才跟昭阳公主对话时那样狡辩。
    倘若此时再多狡辩一句,惹怒了眼前这两位圣君,实实地追究起来,再把锦衣卫库房里那些陈年旧帐翻出来......
    那可真就是步了修国公府的后尘,彻底九族消消乐了。
    想到这里。
    百里椿將头深深低伏下去,额头抵著石板不敢抬起,颤抖著声音说道:
    “臣知罪,臣万死。”
    “臣妾丁氏,蠢笨泼蛮之妇......”
    百里椿老老实实把他所知道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出来。
    从他小舅子丁胖子与他的美妾丁氏,姐弟之间那不为人知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
    到丁胖子挑衅龙禁卫军威,公然越过警戒线,被大鹰將军依军法处置当场斩首。
    再到丁氏记恨在心、悲痛欲绝之下欲为弟报仇......
    为这事,丁氏缠了他好几天,日夜哭闹,逼他出面报復忠武郡王府,杀了大鹰。
    但他百里椿自知不能招惹忠武郡王府,更不敢招惹石猛,所以一直拖著。
    那丁氏眼看指望不上他,便筹谋著自己动手报仇。
    今日中午,丁氏突然携一侄一女,擅自离开庆国公府,不知所踪。
    百里椿自知大事不妙!
    但又不敢,也不愿,將此事透露给忠武郡王府或者官府。
    百般无计之下,只得写了一封遣妾书,撇清与丁氏的关係。
    说著,百里椿便又將那封遣妾书从袖中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纸张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锦衣卫指挥僉事兼南镇抚司镇抚使楚煒上前,接了过来。
    二圣只是略略看了一眼,便不再看那张遣妾书。
    百里椿的这番话,他说的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部分是丁氏確实是自己去作案的,他確实不知具体细节。
    假的部分是他把自己摘得太乾净了。
    他明知丁氏要去做什么,却知情不报,也没有派人阻拦,更没有向官府或忠武郡王府通风报信。
    但不管怎么说,这番话確实为他开脱了重罪。
    至少按照大乾律法,真追究起来,也只能治他个包庇隱匿、知情不报和纵容之罪。
    无论如何是诛不了九族的。
    可偏偏——
    在这个节骨眼上,
    最开始闯进庆国公府中搜查蛛丝马跡的忠武郡王府侍卫队长楚阳,骂骂咧咧地从府门內大步走了出来。
    他一只手押著一个衣衫不整、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上还穿著半敞的寢衣,髮髻散乱,面容姣好。
    但,在火光之下一看就知道,明显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颧骨略高,鼻樑低短,皮肤与中原女子相比更显深褐,体態也稍微更加壮实一些。
    楚阳一边走一边回头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道:
    “这他妈怎么还有一个女真娘们儿?”
    “庆国公这老小子是不是勾结女真、里通金国了?”
    这一小段时间里,楚阳一直在庆国公府的后院內宅里四处搜查蛛丝马跡。
    他还没有意识到二圣已经带著大队禁军过来了。
    只是碰巧搜到这个辽东女子在几个慌乱丫鬟的簇拥下,似乎正要躲起来。
    那楚阳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直接赶上去,喝退丫鬟,顺手將这娘们儿押了出来,准备交给王妃娘娘审问。
    此刻,就这么骂骂咧咧的一句话,声音也不算太大。
    但架不住夜色寂静啊!
    所以这句话传得格外清晰。
    就这么一句话,瞬间让现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太上皇和雍庆帝对视了一眼。
    他们爷俩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太好。
    太上皇和石猛今日白天之所以从铁网山急匆匆赶回神京城,为的就是辽东一桩极其紧急且隱秘的军务。
    这一桩极其紧急且隱秘的军务是什么呢?
    很简单,又是一桩卖国案!
    据隱藏在金国高层那边的暗桩,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来的绝密情报说,大乾这边肯定有高层人物里通金国!
    大乾的军力部署图、九边防御体系、朝政格局和钱粮底细等核心机密,正源源不断地泄露给金国。
    为这事,石猛从铁网山回来后,第一时间连家都没有回。
    太上皇、雍庆帝和石猛等,他们这几个帝国高层大佬,关起门来在军机阁內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
    把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核心机密的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名单逐一过筛,反覆推敲。
    但终究是线索不足,没有头绪。
    但此事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一旦打草惊蛇,对方销毁证据、掐断联络线,再想查就难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让锦衣卫暗中调查。
    正不知道多久才能出结果呢!
    这耽搁的日子里,又不知道有多少国情信息会泄露到金国去。
    帝国的一群大佬们,那心情能会好嘍?
    且说二圣正为这事烦心得不行,刚出了军机阁,气还没喘匀,突然又听到忠武郡王府这边有人被绑架的事!
    这他妈本来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二话没说,就是和石猛兵分两路,石猛去狱神庙救人,太上皇和雍庆帝直接提著禁军支援秦可卿,围了庆国公府。
    现在,审理丁氏一案,刚审出点头绪。
    竟他妈还有意外收穫?
    此时此刻,猛地听到庆国公府中藏著一个金国女子?
    二圣人都愣了!
    金国女子?
    在庆国公府的內宅之中?
    还他妈穿著寢衣?衣衫不整?
    这半夜三更的是要干啥?
    这他妈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且说楚阳押著那女真女子,骂骂咧咧地从后宅走到前院。
    一抬头,臥槽......!
    连忙跪身向二圣行礼!
    太上皇没搭理楚阳,但目光在那个女真女子脸上停了片刻。
    而后,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百里椿。
    百里椿已经连抖都抖不动了,整个人瘫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
    太上皇已经快要压制不住胸中的愤怒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好像忠武郡王府的人被绑架的事,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太上皇盯著庆国公,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道:
    “百里椿!”
    “这个女真人,是哪里来的?”
    百里椿已经彻底慌了,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颤声道:
    “臣......臣不知道啊!”
    “谁......谁把这个女真娘们塞到臣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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