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往下潜。水蟒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盘在潭底一块突起的石台上,身体绕了三圈,头埋在盘曲的躯体中央。
    鳞片呈暗褐色,和水底的石色几乎一模一样,不动的时候就是一截沉在水底的枯木。
    但它现在动了。
    刚才那颗响石落进水里,水蟒的头从盘曲的躯体中央昂了起来。
    它的头有方寒的拳头两个大,两侧长著退化的眼点——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但它能感知震动。方寒入水的那一下,它在水底翻了个身。
    暗涌从潭底涌上来,带著沉积的泥沙和极淡的腥味。
    方寒没有慌张。
    他把身体贴向潭壁,双手轻轻扶住石壁上突起的岩棱,整个人悬浮在水中,一动不动。
    鏢局里老韩教过他:在水里遇到水蟒,第一件事不是逃,是静。水蟒靠震动捕猎,越逃,震动越大,它追得越快。
    静下来,它就分不清你是石头还是猎物。他放慢呼吸,让心跳缓下来。
    矿洞里老矿工说过,人在冷水里心跳会加速,但你必须让它慢——越紧张越快,越快越慌,越慌死得越快。
    他盯著潭底那条慢慢展开身子的水蟒。
    它的身体从他下方的石台上滑下来,贴著潭底缓缓游动,尾巴扫过潭底的碎石,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它在找刚才那颗响石落水的位置。
    它没有发现他。
    方寒的鏢途经验在这一刻全部激活。观察对手——看它的游动轨跡。
    水蟒的游动不是直线,是弧线,头在左摆右晃地探测震动源,身体呈s形紧隨其后。
    它转弯的时候,头颈连接处有一道极细的鳞缝会微微张开。
    那条缝,就是它的要害。
    老韩在鏢局里教他观察劫匪的要害位置时说过——每个人都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要害点。
    那个要害点不在他防备最严的地方,但是在他最放鬆的那一瞬间自己露出来的地方。
    水蟒也是一样。它全身覆盖著坚硬的鳞片,从头到尾几乎刀枪不入,但在头颈连接处有一圈鳞片是逆向生长的——那是它唯一不能完全闭合的鳞缝。
    它转弯的时候,头往左摆,右侧的那圈逆鳞就会微微张开。那道缝只有极短的一瞬。
    方寒在矿洞里听过老矿工讲怎么杀蛇。有个老矿工年轻时在冷水脉里杀过一条水蟒,用的不是剑,是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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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水蟒的鳞片是斜著长的,顺著鳞片的方向捅,镐头会被鳞片弹开;必须逆著鳞片的方向捅,才能捅进鳞缝。
    逆鳞的位置在头颈连接处的下方,平时被正鳞覆盖,只有在转弯时才会露出来。
    方寒把镐握紧。他在等那个时机。
    水蟒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震动源,开始往回游。它的头转向左侧,右侧的逆鳞应声张开——就是现在。
    方寒双脚在潭壁上一蹬,整个人箭一样射出去。
    他的步法在陆地上练了將近一个月,前滑步,左闪步,后滑步,每一步都在脚底长了根。
    在水里步法用不上,但重心转换的原理是一样的——后腿蹬壁,重心前移,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
    他没有挥镐。他把镐头对准那道张开的鳞缝,顺著自己前冲的势,直直地捅了进去。
    镐头捅进去的那一刻,水蟒猛地翻了个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镐柄传上来,震得方寒虎口发麻。
    水蟒的尾巴扫过来,带著一股沉闷的水压,砸在他的左肋上。他在水下闷哼一声,嘴里的气泡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鬆手。
    镐头卡在鳞缝里,像矿洞里镐头卡在岩缝里一样——不能松,鬆了就前功尽弃。
    水蟒开始翻滚,巨大的蛇身卷过来,把他整个人缠住。
    蛇身的鳞片硌在他胸口和背上,粗糲的质感透过湿透的粗布衣传来,冰冷的寒气从鳞片上渗进皮肤。
    水蟒越缠越紧。方寒感觉到胸腔被挤压,肋骨在嘎吱作响,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但他的右手还握著镐柄。水蟒缠住他的同时,鳞缝也被迫撑得更开了。
    他把左手也握上去,双手合力,顺著水蟒翻滚的方向,把镐头又往里推了半寸。
    水蟒猛地一僵。镐头捅穿了鳞缝深处的软肉,刺进了它的心臟。蛇身的缠卷骤然一松,然后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后完全鬆开了。
    蛇身缓缓地沉向潭底,落在石台上,尾巴还在微微抽动。蛇血从鳞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在水中像一朵一朵绽开的烟。
    方寒没有看它。他转身游向潭底那片石壁。寒潭草就在石缝里——叶窄色深,入水不漂,根扎在石缝深处。
    他用手指探进石缝,顺著根须的方向往外拔。
    拔第一株时,根断了。他想起老矿工拔断草根后咳血而死的事。
    他把动作放得更慢,用手指一点一点地顺著石缝往里探,摸到根须的最深处,然后顺著石缝斜向的方向,轻轻一拔。
    一株完整的寒潭草从石缝里脱出来,根须完整,叶窄色深。
    他把寒潭草装进腰间繫著的空瓦罐里,用塞子塞紧。然后他又拔了一株。第三株。直到瓦罐里装了四株寒潭草,他才停了手。
    他留了一株小的。老规矩:採药留根。这次采了,下次还能长。
    方寒浮出水面,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镐从嘴里换到手上——刚才上浮的时候用牙咬著镐柄,两手划水。
    左肋被水蟒尾巴扫到的地方隱隱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粗布衣破了一道口子,皮肤上一道暗红色的瘀痕,没有破皮。
    他把瓦罐搁在石坪上,拧开塞子看了一眼——四株寒潭草安静地躺在罐底,根须完整,叶色深绿,在晨光里泛著湿润的光泽。
    第一味药,到手了。
    他在石坪上坐了片刻,让身体缓了缓。左肋的钝痛还在,手指还在发麻,膝盖里的寒气被潭水泡了之后又开始隱隱作痛。
    水蟒的尸体沉在潭底。
    他没有回头看。他从怀里摸出那只草蚱蜢和那截弯弯的乾草茎,虽湿了,但还和下水前一样。
    他把它们重新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把镐別回腰间,提著瓦罐往回走。
    晨光已经完全洒满了后山的山脊。方寒走在山路上,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今年六十岁,今天在水下杀了一条水蟒。不是靠剑,是靠镐,靠眼力,靠矿洞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靠鏢途中养成的在生死间找到破绽的本能。
    第一味药到手了。接下来是第二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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