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武昌城里的钱珊也辗转反侧。
    府试第一场已经考完,整个武昌府有资格参加府试的考生足有三四千,能过府试的也不过百人左右。
    正因如此,才被称作府关。
    现在和今年的咸寧县试不同,第一场出圈与否就决定了有没有闯过府关,这叫钱珊怎么能不忐忑?
    天亮之后,只见三叔又在练拳脚,那是路上时周家秀才教的。
    看他起来,钱舜风只对他笑道:“没睡好?你爹已经去看了。”
    钱珊有些泄气:“明年再来考就是了。”
    “万一呢?”
    “万一……我也不去考后两场,不如早点开始读《易经》。”
    话音刚落,却见钱舜德激动地闯进院门来:“过了!过了!”
    看父亲的模样,钱珊自然是张大了嘴巴。
    那套书,竟如此不凡?
    钱家真像是时来运转了,任钱舜德再怎么想,去年冬月得知钱舜忠丧讯时也想不到今年四月里家中会一举多两个童生。
    没错,过了府试才被称为童生,钱珊这下子倒是追上了钱玠的步伐。
    关键他今年虚岁才十五。
    不过到此为止了。
    任凭钱舜德怎么说,他也不愿意参加接下来两场。
    兴许在他心目当中,和三叔两个总是一头一尾,算是好兆头。
    万一三叔道试也能夺案首,兴许后年他也勉强能过道试。
    钱舜风自然得继续去参加后面两场,再夺府试案首对他来说最稳。
    毕竟府试仍只考四书,而他现在最扎实的也是四书。
    因此来到省城之后,他这段时间暂停了看《易经蒙引》,认真复习著《四书蒙引》,另外还和方琛继续模擬破题承题。
    方琛都感觉怕了。
    强到如此程度,还这样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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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这样的切磋对方琛来说同样受益匪浅,道试时毕竟也考四书。
    武昌城中,一家欢乐数十家愁。
    录取比例仅仅百分之三四,这就是府关的恐怖之处。
    看钱珊这傢伙在用功数月后都连过县、府两试,方琛更感觉钱舜风当日送给方家的《四书蒙引》有多么不凡。
    后来刊印后被封为科举神书的《四书蒙引》在此时更显威力,毕竟它的系统梳理顿时让钱珊的答卷显得更突出,这才勉强挤过府关。
    当然,钱舜风带著他们切磋时的启发也很有用。
    一晃又几日过去,钱舜风也考完了三场。
    今天该放榜了,一早他也去看长案。
    县试府试原本都只出团案,中间一个“中”字,然后就是考过的考生考舍號围成一圈圈。
    但最终放榜,自然会誊成长案,写姓名、籍贯、名次。
    钱珊后也来凑热闹,而且凭个头优势迅速挤到人群里。
    他径直往案尾一瞥,后两场都没参加的自己果然垫底。
    再扫另外一头,钱珊就在里面跳了起来向人群外面喊道:“三叔!是你!案首真是你!案尾真是我!”
    对钱舜风来说,若不是案首,其他名次本来就没所谓。
    现在听到钱珊呼喊,钱舜风不由得脸上露出微笑。
    场外因素有没有呢?兴许也是有的。
    这几日钱舜德总算也问到了一些事,原来自己那师尊颇得如今的吏部尚书赏识。
    既然钱舜风学问本就堪称优秀,做个顺水人情又如何?
    围著看榜的考生听到钱珊的呼喊,先看了看喜不自胜的案尾,然后齐刷刷地转头看钱舜风。
    叔侄俩一同闯过了府关?一头一尾?
    他们的眼神或深羡不已,或露出怀疑神色。
    议论纷纷之间,又有人说道:“府县两案首?咸寧县何时能出这样人物?”
    “我要去看卷!”
    “这下道试无忧,尊驾已得功名矣。在下……”
    有人感嘆,有人怀疑,有人生起结交之心。
    钱舜风也轻鬆许多,对眾人客气一番之后就开始准备拜谢冒政。
    府试之后,新童生们自当一同拜谢。
    等钱舜风率眾拜谢到面前,冒政只是如正常流程一般先一起勉励了一番。
    而后,案首照例会单独说几句话。
    这也很正常,毕竟县试府试虽然年年有,一任知县知府却又能订多少师生之谊?当然只有那些仍旧有望不断进学的几个。
    做地方父母官,这本来就是培养將来门生的唯一机会。
    “多谢府尊栽培。”
    “你才学如此,何须我栽培?”冒政倒是说道,“答卷也要榜而告之,这不是並无非议吗?没想到你府试所答,竟比县试之时又精妙三分,不然本府倒真看不出来,点你为案首。”
    “恩师青眼有加,学生感激不尽!”
    他这都算是明言阅卷时就认出了自己的答卷,不过这也是冒政的本事,仅仅是看过钱舜风的县试答卷就认得出来。
    不知是笔跡还是文风。
    既然如此,他就顺嘴改了称呼。
    隨后冒政又叮嘱他少交游、多用心,不要道试之时排名不佳,毕竟是他点的案首。
    钱舜风当然满口答应,隨后还说道:“学生分毫不敢懈怠,县试之后想著府试在即,若能再接再厉,再向师尊去信道喜不迟。如今蒙恩师赏拔,学生也算已考得功名,总算没辜负师尊一书授业之恩。”
    “你这业师学究天人,確实非凡啊。”冒政赞道,“你那侄儿竟弃考后两场,原来也是读此书而数月间连过县府两试?”
    “正是。”钱舜风说道,“他也甚是用功,《四书蒙引》一字一句誊抄过一遍,熟记於心这才能侥倖过关。但仍只是粗通,这才不敢赴后两场。学生斗胆,不知恩师可否容其携书多来请教疑难?”
    冒政笑问:“你指点他岂不更好?”
    “那却不一样,学生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玩伴一般,他时常羞於向学生请教。”
    冒政心想难道他如今不服你?
    只不过他知道这是钱舜风的投桃报李,因此笑著点了点头:“本府自然乐意提携后进。”
    “多谢恩师!”
    於是他这才恭敬告辞,冒政看著他的背影感慨不已。
    他那侄儿確实属於侥倖,冒政可认不出哪份答卷是他的。
    提到他读了那书,钱舜风就说他已誊抄过一遍。既已熟记於心,何必仍携书请教?
    这样的好书,对家中子弟来说也是无价之宝啊。
    他既称恩师,又让自己指点他侄子,这份才学这份世事洞明,当真称得上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焦芳那里,想成就他小三元美名却不容易了。
    经义学得如何了,终究不知。
    钱舜风和钱珊回到家中之后,他自是兴奋异常,钱舜风却回房写信了。
    自从收到蔡清来信后,他確实还不曾回信。
    虽说晚了一个多月,但现在他再写信时,身份已然不同。
    连夺两案首再报喜,当然更增加自己在他心目当中的分量。
    钱舜风虽从李承勛那里听说他大哥回信讲蔡清甚是清贫,隨信却也没寄什么阿堵物去,而是认真梳理了一番这段时日以来积累的《易经》疑问。
    总要去北京的,不急,也不能太急。
    他这信一写就写到天黑,给蔡清的信著实很长,又有另外的信要写。
    比如给李朵朵的。
    另外方楷、周楫、汪祥等等,都有信去表示感谢。
    钱舜德早已回家,今天还邀了同在藩司的一些新同事和他的顶头上司经歷来家里庆贺。
    不得不说,钱舜风又夺得府案首,钱家新增秀才一员、童生一位,確实也在帮助钱舜德打开授职后的新局面。
    钱舜风写完信到了堂屋那边,正好酒菜上桌。
    “秀才公来了!”藩司经歷许时勉惊异地看著钱舜风,“听令兄说,今年才虚十七啊!要是道试再多案首,那真是最年幼之小三元了!”
    “当不得。”钱舜风当然要谦虚地一一拜见,“县府两试,全凭读四书有所得。道试要考经义,我本就参悟尚浅。何况我以易为本经,倒是有点怕连中三案首,有损將来气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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