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余志东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白色的线,从窗口延伸到床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骑过梧桐大道,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不知道那个人看了好久好久,不知道那个人等他骑回来等了很久很久。他没有骑回去,他去了別的地方。但那个人还在等。她等了两年,等他再次出现。他出现了,他走进那家包子铺,点了一屉包子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没有看她,她看著他。他吃了包子,喝了粥,走了。他走了以后她收了碗,碗里剩下半碗粥,醋碟里醋倒多了,包子吃完了,筷子並排放在碗上。她把碗端到厨房,站在水池边发了很久的呆。她爸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她爸说“你脸红了”,她说“热的”。她爸说“蒸笼都凉了你还热什么”。她没说话。她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他来了。他每天都来了。他今天来了,明天还来,后天还来,大后天还来。他来了就不走了。他今天住在她隔壁。隔著一堵墙。墙很薄,薄到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薄到他能听到她在床上翻身的窸窣声,薄到他能听到她在说梦话,声音很小,含糊的。
    “志东……粥好了……你慢点喝……烫……”
    她在梦里给他煮粥。粥好了,叫他慢点喝,怕他烫著。他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有掉泪。他把脸贴在墙上,对著墙那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刘甜甜,粥不烫了。我来了。你睡吧。”
    ……..
    墙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余志东以为她睡著了。久到他也闭上眼睛,准备睡了。然后他听到了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那声“嗯”像一根羽毛,从墙那边飘过来,落在他心口上,痒痒的。
    他把脸从墙上移开,翻了个身。被子里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他想知道这个味道是什么牌子,以后自己也买这个。但他转念一想,买了也没用,因为以后他会一直睡在这里,睡在刘甜甜隔壁,睡在这个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闻著这个味道。他会习惯这个味道,习惯到闻不出来了。那时候他会忘记这个味道是什么样子的。但他不会忘记刘甜甜。刘甜甜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另外一种。是站在收银台后面算帐的时候,柜檯上的包子香味、粥的热气、她手背上偶尔沾到的麵粉、她头髮上洗髮水的味道,还有她自己本身的味道,说不清楚,像清晨,像露水,像刚蒸好的包子掀开笼屉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那阵白雾——热热的、软软的、带著一点点甜。
    他在那阵白雾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声音吵醒的。不是很大的声音,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连续的、有节奏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有人在揉面。面在案板上被反覆摺叠、按压,发出闷闷的“砰、砰、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隔著一堵墙、一个客厅、一扇门,他还是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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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他闭上眼睛,没有继续睡。他听著那个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带著一种很古老的节奏,像心跳。他想起刘甜甜昨天说的话。“我爸以前四点起来和面,后来有了和面机,他不习惯,觉得和面机和的没有灵魂。他说面是有生命的,你用手揉它,它知道你用不用心。你用心了,它就好吃。你不用心,它就不好吃。”刘甜甜说她爸现在不用和面机了,每天早上起来用手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余志东现在躺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著墙那边传来的和面声,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普通。有人在用他的双手,在清晨五点多钟,在大多数人还在睡觉的时候,一下一下地揉著一团面。那团面会变成包子,包子会被他吃掉。他吃掉的不只是一个包子,还有那个人的时间,那个人的心意,那个人的清晨。
    他躺不住了。
    他起来,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抻平。他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亮著。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刘甜甜背对著他,正在案板上揉面。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她的马尾扎得很高,左边那缕头髮果然掉下来了,垂在耳边。她揉面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动作很熟练,很流畅,麵团在她手里不断变换形状,摺叠、按压、摺叠、按压,像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在呼吸。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刘甜甜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是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下,但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厨房里多开了一盏灯。
    “你怎么起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可能是刚起床没多久,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听你揉面。”
    “吵到你了?”
    “没有。很好听。”
    “好听什么,不就是砰砰砰的。”
    “好听。像心跳。”
    刘甜甜低下头,继续揉面。她的耳朵尖红了,从侧面看过去,耳廓像一片半透明的粉色贝壳。余志东靠在门框上看著那片粉色贝壳,看了很久,久到刘甜甜终於忍不住了。
    “你別看了。”
    “为什么?”
    “你看著我不会揉了。”
    “你刚才不是揉得好好的吗?”
    “刚才你没看我。你一看我我就不会了。手不听使唤了。”
    “那你別看我。你看面。”
    “我看面了。面也不听使唤了。面知道你来了,面也紧张了。”
    余志东笑了。刘甜甜听到他的笑声,耳朵更红了。她把麵团翻了个面,用力地揉了几下,像是在跟麵团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余志东没有走,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厨房里的灯很亮,照著她白色t恤上沾著的麵粉,照著她手指上缠著的创可贴。她的左手食指上缠著一条创可贴,旧的,边缘已经起毛了,脏脏的,不知道缠了多久。余志东看著她那根缠著创可贴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酸酸的。
    “手怎么了?”
    “什么?”
    “手指。创可贴。”
    “哦。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没事,快好了。”
    “什么时候切的?”
    “好几天了。”
    “创可贴都脏了,怎么不换一个?”
    “忙忘了。”
    “你等一下。”
    余志东转身走了。他去了卫生间,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找到了创可贴。他又拿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回到厨房的时候,刘甜甜还在揉面,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皱了皱鼻子。
    “不用了,真的快好了。”
    “你把手伸出来。”
    “面还没揉好。”
    “先別揉了。伸出来。”
    刘甜甜把手从麵团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手伸过去。余志东托著她的手,把旧的创可贴撕下来。创可贴下面是一道不算深但也不浅的伤口,在食指的侧面,大概一厘米长,已经开始癒合了,但伤口边缘还有一些红肿。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给她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刘甜甜的手指缩了一下。
    “疼?”
    “凉。”
    “忍一下。”
    他消完毒,撕开一个新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缠在她的手指上,缠了两圈,把两端按紧。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处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刘甜甜看著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指上缠绕,忽然鼻子一酸。
    “余志东。”
    “嗯。”
    “你以后每天给我换。”
    “好。”
    “每天。一天都不能少。”
    “好。一天都不少。”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你要是忘了呢?”
    “我忘了,你就把手伸到我面前,什么都不用说。我看到创可贴脏了就知道我忘了。我就给你换。换好了你说『谢谢』,我说『不客气』。你说『你明天別忘了』,我说『不忘』。明天我没忘。后天也没忘。大后天也没忘。我一直没忘。你手指上永远贴著乾净的创可贴,伤口好了也贴著。好了就不用贴了。好了我也贴。贴到你烦了为止。你烦了就把创可贴撕了,说『余志东你烦不烦,伤口都好了你还贴』。我说『烦。你不烦我就不烦,你烦了我就更烦。我烦你一辈子』。”
    刘甜甜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身去继续揉面。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发烫。她揉面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砰砰砰的,像是在掩饰什么。余志东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嘴角弯著。
    “刘甜甜。”
    “干嘛。”
    “你耳朵好红。”
    “热的。”
    “面还没上锅你就热了?”
    “我容易热。怎么了?”
    “没怎么。好看。”
    “你又说了。你一天要说多少次?”
    “刚才说了三次。今天还剩很多次。”
    “你別说了。你再说我面揉不好了。”
    “那我帮你揉。”
    “你会吗?”
    “你教我。”
    刘甜甜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余志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水槽前站两个人有点挤,她的胳膊肘碰到了他的腰,她的头髮扫到了他的下巴。他低头闻了一下,洗髮水的味道,不是昨晚那种了,换了一种,更清爽一些,像柚子。
    “你洗手。”
    余志东洗了手,把手伸到麵团上。刘甜甜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著他按下去。“这样,先往下按,按到底,然后往上折,折过来,再按,再折。力道要均匀,不要太重,也不能太轻。太重了面会死,太轻了面不发。你感受一下,面有弹性,它在推你的手。它不愿意被你揉,你要比它有耐心。你慢慢揉它,它就会软下来。它软了就好了。它好了就是麵团了。麵团可以做包子了。”
    余志东按著她的节奏揉著麵团。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可能是因为刚才洗过手,可能是因为清晨的水还带著凉意。她的手不大,手指细细的,掌心的温度透过他的手背传进来,像一小团火,不大,但很烫。
    “会了吗?”
    “不太会。”
    “你再多揉一会儿。手不能停,停了面就不行了。面不能停,你也不能停。你停了面就停了。面停了就发不起来了。发不起来就不能做包子了。做不了包子你就没得吃了。没得吃你就要饿肚子。饿肚子你就不开心。不开心我就不开心。我不开心面就更不行了。面不行了包子就不好吃了。包子不好吃你就不想吃了。你不想吃了你就走了。你走了我就不开心了。我不开心了就不想做包子了。不做包子了你更没得吃了。你没得吃了就会想起我做的包子。你想起我做的包子你就会回来。你回来了我就开心了。我开心了就给你做包子。你吃了包子你就不走了。你不走了我就天天给你做包子。天天做,天天做,做到你吃腻了为止。”
    “吃腻了怎么办?”
    “吃腻了就换別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你想喝粥我给你熬粥,你想吃麵我给你擀麵,你想吃饺子我给你包饺子,你想吃汤圆我给你搓汤圆,你想吃荷包蛋我给你煎荷包蛋,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你想吃天上的星星我给你摘星星,你想吃月亮我给你捞月亮。捞不到月亮你就吃我。你吃我也行。我把肉剁碎了拌上葱姜蒜,包进麵皮里,上锅蒸。你咬一口,汁水溅出来,你说『刘甜甜你这个包子好吃,就是有点咸』。我说『咸了吗?我尝尝』,你把手里的包子递给我,我咬了一口,不咸,正好。你说『你咬的是我的包子』。我说『你不是说咸了吗?我帮你尝尝』。你说『你尝了咸不咸』,我说『不咸,正好』。你说『那你自己那份呢』,我说『我自己那份在你手上,你咬了』。你说『那我们换回来』,我说『不换了,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我吃你就是你吃我。我们吃来吃去就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好,分不清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我了你就不会走了。我是你了我就不会怕了』。”
    面揉好了。刘甜甜把麵团放到盆里,盖上湿布,放在暖气片旁边醒发。她拍了拍手上的麵粉,转过身来面对余志东。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她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她,小小的,头髮上沾著麵粉,鼻尖上有一点白,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看著那两颗星星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不太真实。
    “余志东。”
    “嗯。”
    “你掐我一下。”
    “为什么?”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掐我一下我才信。”
    余志东伸出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很软,捏起来像刚揉好的麵团,有弹性,带著体温。他捏了一下,没捨得鬆手,又捏了一下。
    “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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