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
    “快。”
    “刚才吃了包子,喝了粥,你把我的荷包蛋吃了一半,蛋白焦焦的,蛋黄溏心的,你吃的时候看著我,你眼睛里有我,我心就跳快了。你吃完了帮我擦嘴角,你的手碰到我嘴角,我心就跳更快了。你看了我一眼,你就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就跳得最快。快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在你面前也行。你在我面前,我就不怕。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不怕你走,不怕你不来,不怕你转身不回头,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在。我在等你,等你来。你来了,我就不走了。你走了,我就在原地等。你来了,看到我还在。你说『刘甜甜你还没走』,我说『没走,等你呢』。你说『等多久了』,我说『没多久』。你说『你骗人,你头髮都白了』。我说『白了好,白了好看』。你说『你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头髮白了也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你站在那里就好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看我。你站在那里就行。你站在那里,我就能找到你。』”
    刘甜甜把他从厨房拉出来,拉到门口。
    路灯亮了,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巷子里没有別人,只有他们两个。
    “余志东。”
    “嗯。”
    “你以后別打球了。”
    “为什么?”
    “因为沈听雨喜欢你。你跟她打球,她会难过。你不想让她难过吧?”
    “不想。”
    “那你以后別跟她打了。”
    “好。不打了。”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你要是骗我呢?”
    “我骗你,你就不给我包子吃。”
    “不行。你不吃包子饿了我心疼。”
    “那你说怎么办?”
    “你骗我,我就哭。你看到我哭就知道你在骗我了,你就会说实话。你说实话我就不哭了。你不说实话我就继续哭。哭到你说了为止。”
    “我不会让你哭。”
    “你刚才就让我哭了。哭了好几次。”
    “那是高兴的哭。以后让你高兴地哭,不难过地哭。”
    “高兴地哭也是哭。哭多了眼睛会肿。”
    “肿了也好看。”
    “你又说好看。你每天都说好看,说了一万遍了。”
    “一万遍不够。说一百万遍。一千万遍。说到你听烦了为止。”
    “我不会听烦。你说多少遍我都听。你一天不说,我就问你『余志东,我今天好看吗?』你说『好看』。我说『哪里好看』,你说『哪里都好看』。你说『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耳朵好看,眉毛好看,头髮好看,手好看,脚好看,你做的包子好看,你熬的粥好看,你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好看。你站在收银台后面算帐,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好看。你低著头擦桌子,弯著腰,马尾垂下来,发梢扫过桌面,好看。你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著脸颊往下淌,你用手背擦,擦不乾净,脸花了,好看。你笑了,门牙之间的缝露出来了,左边右边都有,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月亮出来了,天黑了,路灯亮了,桂花开了,香了,你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了你一身。你说『志东,帮我摘一下』,我说『不摘,就让它们在上面』。你说『不好看』,我说『好看。你穿白裙子好看,戴桂花也好看。你什么都不戴好看,戴什么都好看。你不穿也好看』。”
    刘甜甜把脸埋进他胸口,捶了他一下。“余志东,你不要脸。”
    “你要脸就行。你把脸给我。”他捧著她的脸亲了下去。这一次亲了很久,亲到桂花落了一身,亲到路灯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刘甜甜的嘴唇很软,他捨不得放开。放开的时候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志东。”
    “嗯。”
    “你今天晚上別走了。”
    余志东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你明天早上还要来吃包子。你回去明天早上还要骑车过来。来回要好久,不如……不如你住我爸以前那个房间。我爸现在跟我妈睡了。那个房间空著。被子枕头都有。”
    余志东看著她,她的耳朵尖红红的。
    “好。”他说。
    那天晚上,刘甜甜带他上了楼。包子铺楼上是个小二层,两间臥室,一间老刘夫妻住,一间是刘甜甜的。刘甜甜的隔壁还有一个很小的房间,以前是老刘的书房,后来老刘不看书了,改成杂物间。刘甜甜把杂物间的纸箱搬出来,从柜子里拿出乾净的床单被套铺好。床是老式的木板床,硬邦邦的,铺了一层褥子还是硬。余志东说挺好,他在学校睡的也是硬板床。
    刘甜甜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头髮散著,刚洗过澡,穿著白色的睡衣,拖鞋是粉色的,脚趾头圆圆的。
    “被子够不够厚?”
    “够了。”
    “枕头会不会太高?”
    “刚好。”
    “你半夜饿了怎么办?厨房有包子,凉的,你热一下再吃,別吃凉的。微波炉你会用吗?”
    “会。”
    “按那个数字,一分钟。按一分钟就够了,別按太久,上次我妈按了两分钟,包子硬得像石头。”
    “好。”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粥?包子?要不要加荷包蛋?”
    “要。”
    “蛋黄溏心?”
    “嗯。”
    “蛋白焦焦的?”
    “嗯。”
    “那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叫你。”
    “好。”
    “晚安。”
    “晚安。”
    刘甜甜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余志东。”
    “嗯。”
    “你今天住在这里。我住隔壁。我们隔著一堵墙。你晚上睡不著的话,敲一下墙。我就知道了。我也睡不著的话,我也敲一下墙。你也知道了。我们知道了以后呢?知道了以后隔著墙说话?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你听得到吗?你耳朵贴墙上,我耳朵贴墙上,你小声说,我小声说。你说一句,我回一句。你说『刘甜甜,你睡了吗』,我说『没睡』。你说『你怎么还没睡』,我说『在想你』。你说『想我什么』,我说『想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你说『想吃你做的包子』。我说『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做』。你说『好』。你说『你早点睡』。我说『你也是』。你说『晚安』。我说『晚安』。晚安完了还有没有?晚安完了就不说了。说了明天见。明天见明天再说。今天的不说了。今天说的够多了。今天说了好多好多话,从早上说到晚上,从包子说到粥,从粥说到荷包蛋,从荷包蛋说到秋裤,从秋裤说到暖宝宝,从暖宝宝说到结婚,从结婚说到小孩,从小孩说到老,从老说到牙齿掉光,从牙齿掉光说到门牙之间的缝,从门牙之间的缝说到亲嘴,从亲嘴说到你亲了我左边又亲了右边又亲了中间,从亲嘴说到你骑车骑得很快,风把你卫衣的帽子吹起来了,你没有戴,帽子在你背后飘。你从梧桐树下骑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一闪一闪的。你骑过去就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你骑回来。你没有骑回来。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今天你来了。你来了就不走了。你今天晚上住在我隔壁。你住在我隔壁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快。快到我以为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会不会笑我?你笑了会不会笑出声?你笑出声了我听到了。你笑出声了我就知道你听到了。你听到了我的心动。你知道我的心在为你跳。跳了一下午了,跳了一晚上了,跳了一整天了,跳了好几年了。从高一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骑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走进包子铺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坐在靠窗位置吃包子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没看我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从你第一次看了我一眼的时候就开始跳了。你看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快到我不敢看你。我低下头,假装在算帐。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按的什么数字我不知道。按错了。按错了又按。按错了又按。按了好多好多次,按到客人说『小姑娘你是不是多收了我五块钱』,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看到我算错帐了,你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看了我一眼。你看我的时候,我的心就不跳了。停了。等你转过头去,它又跳了。跳得好重,像在说『你终於看我了』。你终於看我了。你看了我了。你知道我是谁了。你知道我是刘甜甜。你知道我是老刘包子铺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和面熬粥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每天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你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看了你两年都不敢跟你说话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终於跟你说话了耳朵尖红红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给你塞小笼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对你说『不要钱』说完就跑了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加了微信一个字都不敢发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看到你就笑、看不到你就想你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我们结婚吧』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你去找她吧』的刘甜甜。你知道我是哭著对你说『你来了我就不走了』的刘甜甜。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好多好多。你知道我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你知道我扎马尾的时候左边有一缕头髮总是掉下来,我喜欢別到耳朵后面。你知道我算帐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按完了还要再按一遍,怕按错了。你知道我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甩起来的弧度是四十五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你知道我笑起来门牙之间有一条缝,左边右边都有,你亲了左边又亲了右边又亲了中间。你知道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好久好久了。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你知道你来了我就开心,你走了我就难过。你知道你来了我就不怕了,不怕你走,不怕你不来,不怕你转身不回头,不怕你看別的地方。你知道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知道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够了。”
    她说完这些话,把门关上了。余志东站在门口,听到门锁咔噠一声,听到她的脚步声走远,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躺下来。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跟她身上的一样。枕头不高不低,刚好合適。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刷过乳胶漆,表面光滑。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墙。篤。隔壁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篤。等了一下,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篤”。
    “刘甜甜。”他小声说。
    “嗯。”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你还没睡?”
    “没。”
    “怎么不睡?”
    “在想明天早上给你做什么。粥里加不加红枣?你上次说加红枣好喝,这次加不加?加的话加几颗?三颗够不够?会不会太多了?太甜了不好。你说的,粥不能太甜,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
    “加三颗。”
    “三颗会不会太多?”
    “那就两颗。”
    “两颗会不会太少?”
    “两颗刚好。一颗太少,三颗太多,两颗刚好。就像我们,一个太少,三个太多,两个刚好。你一个,我一个。你有我,我有你。我们刚好。”
    墙那边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余志东把耳朵贴在墙上。他听到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闭上眼睛,听著那片叶子,听著那片涟漪,听著她的呼吸。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篤定。他知道她在墙那边,知道她在听他的心跳,知道她听到了,知道她听到了会笑,知道她笑了会捂著嘴不让自己出声。她怕他听到。他听到了。
    “刘甜甜。”
    “嗯。”
    “晚安。”
    “晚安。”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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