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大结局「一」
北归的路走了九天。沿途的驛站都换了新旗，明黄底子上绣著“周”字，可李长安注意到。
旗杆顶端的铁环还刻著旧年的纹样——那是先帝登基时铸的，还没来得及换。
换旗的人大概只换了布面，铁器还在用旧的。
第九天黄昏，幽州的城墙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灰砖垒成的城楼在暮色中像一头臥著的巨兽，城门洞开著，城头插著李家的黑旗，旗角被北风吹得笔直，猎猎作响。
赵铁山策马靠近：“世子，城门有迎的人。”
李长安眯眼望去，城门口果然停著一顶青呢小轿，轿旁立著两个人。
一个裹著厚实的貂裘，个子不高，圆脸冻得通红，正是王府的管家王福。
另一个穿青布棉袍，瘦高个，站在风里纹丝不动，像根钉在地上的旗杆——是府里的护卫长。
王福远远看见马队，小跑著迎上来，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到近前时喘著白气：“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李长安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咯吱一声。
“夫人怎么样？”
王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夫人好著呢！前天刚请了大夫看过，说是胎位正了，估摸著就这几日的事，夫人让小的稟报世子，说让您別急，她等著您回来。”
“她——”
“世子放心！”
韩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近前，声音沉著，“夫人精神很好，每日还能在院里走两圈，是老夫人看著不准她多走。”
李长安点点头，把韁绳扔给赵铁山：“铁山，带兄弟们回营休整。王福，轿子给我。”
王福愣了一下：“世子，您要自己——”
李长安没答话，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轿子不大，轿壁上掛著厚棉帘挡风，坐垫底下还煨著个手炉，暖烘烘的。
他把手炉捧起来，指尖的寒意渐渐散了，心里头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也在顛簸的轿子里慢慢松下来。
轿子穿过城门，沿著长街往王府走。
李长安掀开帘角往外看，街上的铺子还开著，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照出一片温润的亮。
有孩子追著雪团跑，笑声脆生生的，从巷子口一直传到街尾。
跟他离开时一样。
又不一样。
轿子在王府门口停了，李长安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燕北王府”四个字是他爹亲手题的，笔力遒劲，像是用钉子一个个凿进去的。
他进了门，绕过影壁，穿过两道垂花门，还没走到正院，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
江柔扶著柱子，肚子已经很大了，棉袍子被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没穿斗篷，只在肩上搭了条厚披帛，脸被廊下的灯照著，是那种带点病气的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著。
李长安快走几步上了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江柔仰著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瘦了。”
李长安捉住她的手，冰凉凉的，攥进自己掌心里暖著。
“孩子——”
“好著呢。”江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就是最近闹得厉害，总踹我，大概是急著想出来见爹。”
她说著，又抬起眼看他，目光从他眉心滑到唇角，最后落在他胸口那处微微鼓起的衣料上：“信都收到了？”
“收到了。”
“四封信？”
“四封。”
江柔没有再问，只是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掌心贴著他的掌心。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温温润润的。
“先进屋，外面冷。”
屋里烧著地龙，暖融融的，江柔在榻上坐下，往身后垫了个靠枕，李长安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
丫鬟端了热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嗶剥，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李长安从怀里取出那四封信，在桌上一字排开。
江柔的信，他爹的信，四皇子的信，还有那只繫著红绳的锦囊。
“太后的旨意年后就下，幽州冬税减半。”他说。
江柔点点头：“姨母那边——”
“贵妃娘娘也在府里。陈淑和江楠枝也回来了。”
江柔的目光在那只锦囊上停了停：“这是什么？”
“六珠菩萨给的。”李长安解开红绳，倒出那颗干莲子，放在掌心递过去。
“说是她师父圆寂前留下的，一共三粒，用了一粒，还剩两粒，给我一粒。”
江柔拈起那颗莲子，对著灯看了看。
深褐色的表皮干得起了细纹，捏在指尖硬邦邦的，確实像一粒小石子。
“菩萨怎么说？”
“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江柔把莲子放回锦囊，系好红绳，递还给李长安：“菩萨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收好吧。”
李长安把锦囊重新贴身收好，和那三封信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贴著胸口，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像四块薄薄的瓦片，挡住了从北面吹来的风。
当晚，李长安去见了贵妃娘娘。
苏凤雅住在王府西边的客院，院里种了几株腊梅，正开著，暗香浮动。
他推门进去时，苏凤雅正坐在灯下看书，手边放著一碗没怎么动的燕窝粥。
“寧晏来了。”她放下书，抬头笑了笑。
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娘娘住得可惯？”
“说了別叫娘娘。”苏凤雅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凤雅便是。这院子里安静，比宫里好。就是——”她顿了顿，“有点冷。幽州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
“屋里多烧些炭。明日让王福再送两个火盆来。”
苏凤雅摇摇头，没接这话，转而问：“见过柔娘了？”
“见过了。”
“她气色如何？”
“还好。就是瘦了些。”
苏凤雅轻轻嘆了口气：“女人生孩子，是过一道鬼门关。你多陪陪她。”
李长安应了。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些日常的琐碎，炭够不够用，饭菜合不合口味。
苏凤雅始终微笑著，语气淡淡的，像隔著一层薄纱。
可李长安注意到，她说“宫里”两个字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轻轻攥住了袖口。
从客院出来，夜已经深了。
李长安沿著迴廊往回走，经过陈淑和江楠枝住的院子时，听见里面隱隱传来说话声，夹杂著江楠枝清脆的笑。
他没有进去，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李长安要是敢不带你走，你就自己骑马追出城去！”
“闭嘴！谁让你说这个了！”
“哟，还急了。现在到了幽州，又不认帐了？”
“江楠枝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你的嘴——”
然后是苏凤雅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好了，都少说两句。明天还要去见柔娘呢，別顶著黑眼圈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接著是陈淑闷闷的声音：“知道了，姐姐。”
李长安在院门外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走了。
回到正院时，江柔还没睡，倚在床头缝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小小的袖口，小小的领子，叠好了放在枕边，已经缝了好几件。
“怎么还不睡？”李长安走过去，把衣裳拿起来看了看，“这个顏色——”
“鹅黄，不管男孩女孩都能穿。”江柔把针线收进笸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旗杆顶端的铁环还刻著旧年的纹样——那是先帝登基时铸的，还没来得及换。
换旗的人大概只换了布面，铁器还在用旧的。
第九天黄昏，幽州的城墙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灰砖垒成的城楼在暮色中像一头臥著的巨兽，城门洞开著，城头插著李家的黑旗，旗角被北风吹得笔直，猎猎作响。
赵铁山策马靠近：“世子，城门有迎的人。”
李长安眯眼望去，城门口果然停著一顶青呢小轿，轿旁立著两个人。
一个裹著厚实的貂裘，个子不高，圆脸冻得通红，正是王府的管家王福。
另一个穿青布棉袍，瘦高个，站在风里纹丝不动，像根钉在地上的旗杆——是府里的护卫长。
王福远远看见马队，小跑著迎上来，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到近前时喘著白气：“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李长安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咯吱一声。
“夫人怎么样？”
王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夫人好著呢！前天刚请了大夫看过，说是胎位正了，估摸著就这几日的事，夫人让小的稟报世子，说让您別急，她等著您回来。”
“她——”
“世子放心！”
韩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近前，声音沉著，“夫人精神很好，每日还能在院里走两圈，是老夫人看著不准她多走。”
李长安点点头，把韁绳扔给赵铁山：“铁山，带兄弟们回营休整。王福，轿子给我。”
王福愣了一下：“世子，您要自己——”
李长安没答话，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轿子不大，轿壁上掛著厚棉帘挡风，坐垫底下还煨著个手炉，暖烘烘的。
他把手炉捧起来，指尖的寒意渐渐散了，心里头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也在顛簸的轿子里慢慢松下来。
轿子穿过城门，沿著长街往王府走。
李长安掀开帘角往外看，街上的铺子还开著，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照出一片温润的亮。
有孩子追著雪团跑，笑声脆生生的，从巷子口一直传到街尾。
跟他离开时一样。
又不一样。
轿子在王府门口停了，李长安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燕北王府”四个字是他爹亲手题的，笔力遒劲，像是用钉子一个个凿进去的。
他进了门，绕过影壁，穿过两道垂花门，还没走到正院，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
江柔扶著柱子，肚子已经很大了，棉袍子被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没穿斗篷，只在肩上搭了条厚披帛，脸被廊下的灯照著，是那种带点病气的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著。
李长安快走几步上了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江柔仰著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瘦了。”
李长安捉住她的手，冰凉凉的，攥进自己掌心里暖著。
“孩子——”
“好著呢。”江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就是最近闹得厉害，总踹我，大概是急著想出来见爹。”
她说著，又抬起眼看他，目光从他眉心滑到唇角，最后落在他胸口那处微微鼓起的衣料上：“信都收到了？”
“收到了。”
“四封信？”
“四封。”
江柔没有再问，只是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掌心贴著他的掌心。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温温润润的。
“先进屋，外面冷。”
屋里烧著地龙，暖融融的，江柔在榻上坐下，往身后垫了个靠枕，李长安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
丫鬟端了热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嗶剥，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李长安从怀里取出那四封信，在桌上一字排开。
江柔的信，他爹的信，四皇子的信，还有那只繫著红绳的锦囊。
“太后的旨意年后就下，幽州冬税减半。”他说。
江柔点点头：“姨母那边——”
“贵妃娘娘也在府里。陈淑和江楠枝也回来了。”
江柔的目光在那只锦囊上停了停：“这是什么？”
“六珠菩萨给的。”李长安解开红绳，倒出那颗干莲子，放在掌心递过去。
“说是她师父圆寂前留下的，一共三粒，用了一粒，还剩两粒，给我一粒。”
江柔拈起那颗莲子，对著灯看了看。
深褐色的表皮干得起了细纹，捏在指尖硬邦邦的，確实像一粒小石子。
“菩萨怎么说？”
“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江柔把莲子放回锦囊，系好红绳，递还给李长安：“菩萨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收好吧。”
李长安把锦囊重新贴身收好，和那三封信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贴著胸口，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像四块薄薄的瓦片，挡住了从北面吹来的风。
当晚，李长安去见了贵妃娘娘。
苏凤雅住在王府西边的客院，院里种了几株腊梅，正开著，暗香浮动。
他推门进去时，苏凤雅正坐在灯下看书，手边放著一碗没怎么动的燕窝粥。
“寧晏来了。”她放下书，抬头笑了笑。
李长安在她对面坐下：“娘娘住得可惯？”
“说了別叫娘娘。”苏凤雅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凤雅便是。这院子里安静，比宫里好。就是——”她顿了顿，“有点冷。幽州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
“屋里多烧些炭。明日让王福再送两个火盆来。”
苏凤雅摇摇头，没接这话，转而问：“见过柔娘了？”
“见过了。”
“她气色如何？”
“还好。就是瘦了些。”
苏凤雅轻轻嘆了口气：“女人生孩子，是过一道鬼门关。你多陪陪她。”
李长安应了。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些日常的琐碎，炭够不够用，饭菜合不合口味。
苏凤雅始终微笑著，语气淡淡的，像隔著一层薄纱。
可李长安注意到，她说“宫里”两个字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轻轻攥住了袖口。
从客院出来，夜已经深了。
李长安沿著迴廊往回走，经过陈淑和江楠枝住的院子时，听见里面隱隱传来说话声，夹杂著江楠枝清脆的笑。
他没有进去，站在院门外听了一会儿。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李长安要是敢不带你走，你就自己骑马追出城去！”
“闭嘴！谁让你说这个了！”
“哟，还急了。现在到了幽州，又不认帐了？”
“江楠枝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撕你的嘴——”
然后是苏凤雅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好了，都少说两句。明天还要去见柔娘呢，別顶著黑眼圈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接著是陈淑闷闷的声音：“知道了，姐姐。”
李长安在院门外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走了。
回到正院时，江柔还没睡，倚在床头缝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小小的袖口，小小的领子，叠好了放在枕边，已经缝了好几件。
“怎么还不睡？”李长安走过去，把衣裳拿起来看了看，“这个顏色——”
“鹅黄，不管男孩女孩都能穿。”江柔把针线收进笸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