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李长安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他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米粒。
    陈亮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碗粥,也没怎么喝,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到底在想什么?”陈亮终於忍不住了。
    李长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把粥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想四皇子。”
    “想他什么?”
    “想他为什么要杀我。”李长安靠在椅背上说道:“我和他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他杀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陈亮放下粥碗,想了想。
    “四皇子周乾,今年二十二岁,母妃淑妃,当年太子未立之时大皇子因为母亲原因封不了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又因家里背景关係,所以他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但是后来皇后生了五皇子周昭,五皇子不到三岁,皇帝就立马为太子!”
    “四皇子因为调动黑骑事件就被封了安南王,按理该去交趾就藩。”
    “但他没去。”
    “对,他没去。”陈亮摇著扇子很悠哉的说道:“一个藩王不就藩,留在京城,这本身就是大问题。皇帝知道,但没发落,说明要么皇帝不想动他,要么皇帝动不了他。”
    “太后和淑妃呢?”
    “太后是皇帝的母亲,在后宫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淑妃是四皇子的母亲,在宫里也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这三个人联手——”
    陈亮顿了顿说道:“別说杀一个藩王世子,就是做更大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李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大的事?”
    陈亮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都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说破了反而不好。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身从四品武官服,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你要去金吾卫?”陈亮问。
    “嗯。正常当差。”李长安系好腰带,把斩岳刀掛在腰间:“不能让人看出来我知道了什么。”
    “晚上呢?”
    李长安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晚上,去平安坊转转。”
    陈亮的扇子“啪”地合上了。
    “你要去见四皇子?”
    “不一定见。”李长安转过身,看著陈亮,“先去看看。看看他那座府邸长什么样,看看门口有多少侍卫,看看他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
    “你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动过了。”李长安说,“现在打不打草,它都已经知道我在查了。”
    他大步走出房门,翻身上马。
    补充的燕北铁骑已经在门口列队等候,见他出来,齐齐抱拳。
    经过长街一战,这些铁骑的眼神更锋利了,二十多个兄弟的命,让他们每个人都憋著一股火。
    赵铁山站在王府门口,脸色依然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这些就是新补充的?”
    赵铁山拱手一拜说道:“是的,世子殿下!”
    李长安看了眾人一眼:“辛苦诸位了!”
    “愿为世子殿下效死!”眾人齐声回道。
    李长安看眼神坚定一夹马腹,策马朝皇城方向而去。
    金吾卫衙门里,一切如常。
    刘卫邦坐在正堂里看公文,见李长安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色不怎么好。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一会儿。”李长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刘大哥,刺杀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卫邦的脸沉了下来。
    “別提了。三条线全断了,审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审出来。”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那些黑甲兵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至於那三个十境——鬼手的上家死了,岭南那个掌门本来就是独来独往,西北那个刀客也是孤狼。谁雇的他们,怎么雇的,钱从哪来的,全都查不到。”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但不能说。
    密谍的消息是燕北王府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来。
    而且就算说了,也没有证据。
    “不过——”刘卫邦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我倒是有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黑甲兵的甲冑和兵器,虽然是制式装备,但每一批次的冶炼工艺都有细微差別。我找了一个老铁匠,让他仔细看了那些甲冑,他说那些甲冑是三年前兵部统一铸造的那一批。”
    李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三年前那一批,都拨给了哪些营?”
    “这就是问题所在。”刘卫邦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说道:“三年前那一批甲冑,拨给了十几个营,分布在全国各地。京城的就有三个营——御龙卫、龙武卫,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四皇子府上的亲卫营。”
    李长安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动了一下。
    四皇子。
    又是四皇子。
    “四皇子府上有亲卫营?”他问,语气隨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藩王都有亲卫营,这是朝廷的规定。不过四皇子不就藩,他的亲卫营就留在了京城,名义上归金吾卫节制,实际上只听他的。”
    刘卫邦嘆了口气道:“但这些也不能说明什么,甲冑是制式的,各营都有,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从別的营偷出来的。”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总之一句话,就算查出来了,他也不敢做什么!
    两人聊了一会儿閒话,他去练武场转了一圈。
    跟几个金吾卫的將领切磋了几招,然后坐在场边看他们操练。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入夜之后,李长安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没有带斩岳刀,只带了一把短匕首。
    赵铁山跟著他,两个人骑马出了燕北王府,沿著长街往北走。
    城北平安坊,是京城最安静的一片街区。
    这里住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皇亲国戚。
    巷子深,院墙高,门口都有护卫站岗。
    寻常百姓走到这里,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四皇子的府邸在平安坊最深处。
    李长安没有靠近,在巷口就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槐树上,步行往里走。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手一直放在刀柄上。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灯笼掛在墙上,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路面。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李长安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里。”
    赵铁山也停下来,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约莫百步之外,是一座三进的宅子。
    门口站著四个带刀侍卫,身穿黑色甲冑,腰悬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安南王府”四个字,在灯笼的光下格外醒目。
    门口的台阶上,还坐著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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