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站在门口,手里捧著那本书,书还是没有打开。他看著林若甫,看著这个老狐狸,心中暗暗佩服。
    这个老人,不愧是做了四十年官的宰相。
    他说话的方式,不是试探,是摊牌;不是拐弯抹角,是直来直去。
    他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绕弯子只会让聪明人觉得你不够聪明。
    所以他不绕,他直说。直说,才能看出对方的反应。
    反应慢了,是笨;反应快了,是聪明;反应对了,是知己。他在找知己。
    “林相,”李长安终於开口了,“你觉得,我值不值得你站队?”
    林若甫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茶凉,是因为他在思考。
    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回答快了,显得轻率;回答慢了,显得犹豫。快了不好,慢了也不好。
    “世子,”他放下茶杯,看著李长安,“老夫今天只想跟你下一盘棋。”
    李长安愣了一下。“下棋?”
    “对。下棋。”林若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棋盘,摺叠的,展开来,一尺见方,上面画著纵横十九道线。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黑白两色棋子。
    棋子是玉石的,白如雪,黑如墨,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老夫听说世子棋艺高超,想领教领教。”
    李长安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林相,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世子说笑了。”林若甫把棋盘放在桌上,把黑子推给李长安,白子留给自己。“世子先手。”
    李长安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林若甫也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迴荡。
    林若甫的棋风很稳,稳得像一座山。他不急不躁,不温不火,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像在打地基。
    他不进攻,不防守,只是走自己的路。你打你的,我走我的,你打你的,我不理你;我走我的,你管不著。
    李长安的棋风很野,野得像一匹脱韁的野马。
    他不按套路走,不按规矩来。他想走哪里就走哪里,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他的棋没有章法,但有杀机。他的每一步都像是一把刀,藏在袖子里的刀,你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
    林若甫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
    “世子的棋,有杀心,没有耐心。能杀人,不能服人。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这些话,陈亮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
    李长安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林若甫说得对,他的棋,就是他的性格,他的性格,就是他的命。
    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林相,你说得对。”李长安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但我不需要治天下,我只需要打天下,治天下,是你们文官的事,打天下,是我们这些武將的事,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天下才能太平。”
    林若甫看著李长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世子,你说得对,老夫受教了。”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投子认负。
    李长安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林若甫不是下不过他,是故意输的,因为输比贏好。
    输,是態度;贏,是能力。林若甫不想展示能力,他想展示態度。
    他的態度是——我认输,但不代表我服输。我认输,是因为我不想跟你爭。我认输,是因为我想跟你做朋友,不是做敌人。
    “林相,你输了。”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林若甫笑了。“老夫输了。世子贏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世子,老夫该走了。”
    “林相慢走。”
    林若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世子,老夫有一句话想送给你。”
    “林相请说。”
    “京城不比幽州,这里的水,很深,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听到的,不一定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要学会分辨。”
    “多谢林相关心。”
    林若甫没有说话,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走了,没有回头。
    陈亮站在门口,看著林若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著李长安。“世子,林若甫今天来,到底是来试探你的,还是来投靠你的?”
    “都不是。”
    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他皱了皱眉。
    “他是来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他下注,还有皇帝知道,我俩只是在下棋,再说了下棋不犯法,聊天,也不犯法。喝茶,更不犯法。”
    “今天只是一个长辈和一个晚辈的聊家常摆了!”
    “这就是他林若甫,这就是当朝宰相,他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不冒没有必要的险,不说不负责任的话。他是一只老狐狸,比狐狸还精,比泥鰍还滑。”
    陈亮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李长安,看著这个年轻的世子。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试探他、考验他、刁难他。
    他必须接住,必须贏,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他不是来京城做质子的,他是来京城做事的。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
    李长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陈亮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杯凉茶,没有喝,也没有换。
    两人就这样坐著,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捲起一地落叶,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像是在跳舞,像是在说——这一天,又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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