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甫是在李长安进京的第三天递上拜帖的。
    拜帖写得客客气气,措辞文雅,字体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散发著淡淡的墨香。
    內容很简单——久仰世子大名,欲登门拜访,不知世子可否赏脸?李长安看完拜帖,放在桌上,笑了。
    陈亮拿起拜帖,看了一遍,也笑了。
    “宰相登门,这是要给世子一个下马威?”陈亮放下拜帖,“还是来探世子的底?”
    “都有。”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明前的,微苦,回甘。
    “林若甫这个人,做官做了四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县令做到宰相,靠的不是能力,是分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这种人,最难对付。”
    陈亮点了点头。“世子打算怎么应对?”
    “见招拆招。”李长安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出什么招,我接什么招。接得住,他是朋友;接不住,他是敌人。朋友有朋友的用处,敌人有敌人的用处。不管他是朋友还是敌人,我都有办法对付他。”
    陈亮看著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发现这个年轻的世子,有一种很特別的能力——他从不慌张。
    不管遇到什么事,什么人,他都能保持冷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静,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歷过风雨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
    午时刚过,林若甫的轿子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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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抬大轿,朱红色,轿顶镶著金边,轿帘是明黄色的绸缎,绣著仙鹤和祥云。
    这不是宰相的仪制,是超品的仪制。
    林若甫是宰相,正一品,但他坐的轿子是超一品的,这是皇帝特批的恩典,以示荣宠。
    轿子在燕北王府门口停下,轿夫掀开轿帘,一个老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林若甫今年六十三岁,头髮全白了,白得像雪,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束著。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乾涸的河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老年人的那种亮——经歷了风霜、看透了世情、什么都懂了之后的那种亮。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不是官服,是便服。
    布料寻常,款式寻常,顏色也寻常,混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他是宰相,是整个大周朝权力最大的文官。
    他的手上掌握著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他的嘴上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
    他是林若甫,当朝宰相,百官之首。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著他。林若甫也看著李长安。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
    “世子,老夫冒昧来访,打扰了。”林若甫抱拳行礼,姿態恭敬,但眼神不是。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试探,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
    “林相客气了。”李长安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进。”
    两人並肩走进了王府。
    赵铁山跟在后面,手按刀柄,目光警惕。陈亮走在最后面,手里捧著一本书,书是合上的,但他的眼睛没有看书,看的是林若甫的背影。
    他在观察这个老人,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因为他是宰相,是整个大周朝最有权势的人,也是世子进京之后必须面对的第一个真正的对手。
    客厅里,茶已经泡好了。
    茶是龙井,明前的,是王崇仁从江南带回来的,据说是从西湖边的狮峰山上采的,一年只產十几斤,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林若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回味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赞了一句。“好茶。”
    “林相喜欢就好。”李长安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林若甫放下茶杯,看著李长安。“世子,老夫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天下大势。”
    李长安端著茶杯的手没有抖。“林相请说。”
    林若甫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世子,你觉得如今天下,是治世还是乱世?”
    “治中有乱,乱中有治。”李长安放下茶杯,“边境不安,藩镇割据,朝堂党爭,百姓困苦。说是治世,百姓吃不饱饭;说是乱世,朝廷还在运转。所以是治中有乱,乱中有治。”
    林若甫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世子说得对。老夫做官四十年,见过三个皇帝,经歷过无数次朝堂风波。每一次风波,都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来。”
    “倒下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无能,是因为他们站错了队。站起来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有本事,是因为他们站对了队。”
    “林相的意思是,站队很重要?”
    “对。站队很重要。”林若甫看著李长安,目光变得锐利,“世子,你觉得自己站对了吗?”
    李长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我没有站队。我站在自己这边。”
    林若甫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世子,你知道在朝堂上,不站队的人,比站错队的人死得更快吗?”
    “知道。”
    “那你还敢不站队?”
    “因为我不需要站队。”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我是燕北王世子,不是朝中大臣。我不需要升官,不需要发財,不需要討好任何人。我来京城,是做官的,不是做奴才的。站队,是奴才的事。我不做奴才。”
    林若甫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世子,你比你爹聪明。你爹当年在京城,也是不站队。但他有兵,有地盘,有实力。他没有站队,是因为他不需要站队。你不一样,你在京城,没有兵,没有地盘,没有实力。你不站队,就是找死。”
    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林相,你今天来,是来劝我站队的?”
    “不。”林若甫摇了摇头,“老夫是来看看,你值不值得老夫站队。”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院子,捲起一地落叶。
    落叶在空中打著旋,像是在跳舞,像是在说——终於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李长安看著林若甫,林若甫看著李长安,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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