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中军大帐。
    捷报送出去之后,南济的使团到了。
    消息是杨文釗带回来的。
    他一脚踹开帐帘,脸上的表情又新鲜又嫌弃。
    “江督察,南济派人来了,说是要议和。”
    江云帆坐在帐內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脚边搁著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麵。
    他拿筷子挑了一筷子粉,吹了吹,塞进嘴里。
    嘶溜一声。
    “几个人?”
    “三个人,一个文官模样的,两个抬箱子的隨从。使团旗帜插的是白底的,规格很低。”
    江云帆咀嚼著粉条,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箱子里装的什么?”
    杨文釗摇头。
    “没让打开,说是要亲手呈给您。”
    江云帆又嘶溜了一口粉,用筷子点了点帐门的方向。
    “让他进来。”
    杨文釗领命转身便离开了大帐。
    秦七汐从帐內侧面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髮简单綰著,脸上没有施粉。
    即便如此,在帐內昏黄的灯火下,她的美貌依旧让人没办法忽视。
    “南济这么快就来议和?”
    她走到江云帆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江云帆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
    “不快。三十万大军被炸跑了,建制全散了,粮草輜重丟了一地。这个时候不来议和,难道等著咱们反攻?”
    秦七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做?”
    江云帆没立刻回答。
    他把泡麵的碗推到桌角,顺手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一块毛巾,仔细擦了擦手。
    擦完手,他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先前那平和的模样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厉。
    “不谈。”
    秦七汐闻言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帐帘便被从外面掀开了。
    杨文釗走在前头,身后跟著一个人。
    南济使者大约四十来岁,穿著一身灰蓝色的袍子,面料看著不错但式样老旧。
    袍角沾了泥,靴子上也糊了一层干硬的土。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突出来,两颊凹进去,眼窝深陷,看上去至少有三天没睡好觉。
    他一只手拎著一个不大的木匣,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走路的时候脊背是挺直的,但腿脚有些发飘,步子不太稳。
    进帐之前,杨文釗的亲兵已经搜过他的身了。
    没有武器,没有暗器,木匣里也只有一卷帛书和一只锦囊。
    使者跨进帐帘。
    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帐內的陈设,然后落到了正中间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主动停下来的,是腿不听使唤了。
    他在来之前做过准备。
    他把能打听到的关於江云帆的所有消息都打听了一遍。
    文竞会文首,临汐郡主的王婿,以三万人挡住三十万大军,用一种见所未见的武器把南济前军炸成了碎片。
    他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告诉自己,不管对面坐的是什么人,议和就是议和,外交场合讲的是礼数和条款,不需要害怕。
    可当他真的走进帐里,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脸的时候,他准备好的那些东西全都没用了。
    那个人坐在那里,姿態很隨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慢慢地敲著。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正式这副样子,让使者的头皮一阵发紧。
    南济三王號令数十万人,气质上自带威压,面对他们自己都未曾觉得有太大压力。
    汪进像一头隨时会暴起伤人的困兽,而赵承麟则是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至於孙守越则满脸写满了算计。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阴沉,也没有算计。
    只有一丝冷漠。
    冷到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意。
    使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外臣何瑜,奉三王之命,拜见江督察。”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稳,但膝盖已经在发软了。
    他弯腰行礼的幅度比离营前预演的要深很多。
    身体比脑子诚实。
    江云帆看著他,没有开口。
    帐內安静了几秒。
    这几秒对何瑜感觉像过了好几个时辰。
    长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突突突地砸。
    “起来吧。”
    江云帆的声音响了。
    何瑜直起腰,把手里的木匣双手呈到身前。
    “此为三王联名所擬议和条款,请江督察过目。”
    江云帆没接。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杨文釗。
    杨文釗心领神会,上前把木匣接过来,放到江云帆手边的桌案上。
    江云帆打开木匣,取出里面那捲帛书。
    帛书的材质不差,卷头用红绳繫著,封口处盖了三方印,分別是潯王、麟王、越王的王印。
    江云帆扯开红绳,把帛书展开。
    他看得很快。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速度均匀,没在任何一处停留。
    帛书上的內容何瑜背得滚瓜烂熟。
    三王承诺全军退守青冥谷以南,永不越界北犯。
    每年向大乾纳贡精铁三千斤、粮食五万石、珍宝折银十万两。
    互开边市,恢復民间通商。
    释放此前扣押的大乾边民及商旅。
    三王联名向大乾请罪,表示此番北犯系受奸人蛊惑,绝非本意。
    何瑜在心里默念著这些条款,同时观察江云帆的反应。
    他注意到江云帆看帛书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何瑜的心沉了一截。
    江云帆看完帛书,把它捲起来,隨手扔回了木匣里。
    “就这些?”
    何瑜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回江督察,三王诚意议和,条件从宽,望督察恩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从宽。
    三十万大军夜袭镇南关,被人以三万兵力打崩了建制。
    还有两个宗师级高手潜入关內行刺,意图杀害大乾郡马、夺取麒麟玉印。
    这些事情摆在那里,用“从宽”两个字来糊弄,说出来何瑜自己都不信。
    但他没有別的办法。
    三王给他的底线就是这些。
    再往下退,三王寧可重新开战。
    至少嘴上是这么说的。
    江云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转头看了秦七汐一眼。
    秦七汐站在他身后,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摇头的幅度很小,只有江云帆看得见。
    江云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瑜。
    “杨文釗。”
    “在。”
    “去把那个东西抬进来。”
    杨文釗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大步走出帐外。
    帐內又安静了。
    何瑜站在原地,不知道江云帆要抬什么东西进来。
    他心里隱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帐帘被掀开。
    杨文釗和两个亲兵一起走进来。
    其中一个亲兵双手端著一只木盘。
    木盘上盖著一块灰布。
    灰布下面的形状,是圆的。
    何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退了半步,被身后的帐柱挡住了,没地方退了。
    杨文釗把木盘接过来,走到何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把木盘搁在地上。
    然后伸手,一把扯掉了灰布。
    何瑜看清了木盘上的东西。
    那是一颗人头。
    准確地说,是一颗经过防腐处理的头颅。
    皮肤发青发灰,眼睛半闭半睁,嘴唇翻卷著,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齦。
    左边脸颊有一大片塌陷,颧骨碎了,整个脸型变得扭曲怪异。
    何瑜认出了这张脸。
    汪仁。
    潯王汪进的亲弟弟。
    武道宗师。
    何瑜的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死死撑住自己,两条腿抖得厉害,小腿肚子的肌肉在痉挛。
    “认识吗?”
    江云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何瑜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没组成完整的字。
    他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是你们潯王的弟弟,汪仁。”
    江云帆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介绍一样不值钱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带著一个东海来的半步大宗师闯进我住的院子,说要取我的命,拿我的玉印。”
    何瑜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他不敢伸手去擦。
    “结果你也看到了。”
    江云帆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头颅。
    “他的头在这里。那个东海来的半步大宗师,脑袋被人一掌拍碎了,碎得太厉害,装不成个形状,就没留。”
    何瑜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冷。
    是恐惧。
    他出发之前听过一些传言。
    说镇南关那天晚上出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强者,一出手就秒杀了两个宗师级的高手。
    他以为是夸张了。
    现在汪仁的头颅就摆在他脚边三步远的地方。
    不是夸张。
    是真的。
    “回去告诉汪进。”
    江云帆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不是刻意压的,是自然而然地沉下去了。
    “告诉他,他弟弟的头我替他收著。下次他派人来的时候,我会连他弟弟的头一起还给他。”
    何瑜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至於议和。”
    江云帆伸手把桌上的木匣推到桌沿,木匣掉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帛书从匣子里滑出来,滚了半圈,停在汪仁的头颅旁边。
    何瑜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退守青冥谷以南,永不北犯。”
    江云帆念出帛书上的条款,声音没什么起伏。
    “三十万人破我的城,杀我的兵,派人摸进来要割我的脑袋。现在打输了,说一句退回去不打了,这事就完了?”
    何瑜的舌头僵在嘴里。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是使者,他受过外交礼仪的训练,他应该据理力爭,应该提出南济的立场。
    但他开不了口。
    那颗头颅就在他脚边。
    江云帆的眼睛就在他对面。
    他开不了口。
    “岁贡精铁三千斤,粮食五万石,珍宝折银十万两。”
    江云帆继续念。
    “你们三王加起来三十万兵马,光养兵的军费三个月都不止这个数。拿这点东西来打发我?”
    何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江……江督察,三王家底確实有限,实非推諉……”
    “我没问你家底。”
    江云帆打断了他。
    “我在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们夜袭镇南关,死罪。”
    又敲了一下。
    “你们派宗师行刺大乾郡马,死罪。”
    再敲一下。
    “你们勾结东海外敌图谋麒麟玉印,死罪。”
    三声敲击落在安静的帐內,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何瑜的胸口上。
    “三条死罪。退守和岁贡抵不了。”
    何瑜的额头上的汗已经顺著鼻樑流到了嘴唇上。
    他尝到了咸味。
    “江督察……”
    “回去。”
    江云帆站起来。
    他比何瑜高出半个头,站起来之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告诉汪进、赵承麟、孙守越。让他们仔细想想,什么叫代价。想清楚了再来。”
    他顿了一下。
    “要是想不清楚,下一次就不是谈判了。”
    何瑜的双腿终於没撑住。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矮了两寸,又咬著牙硬撑住了。
    没跪。
    但离跪只差一点点。
    他机械地弯腰行礼,嘴里挤出一句“外臣告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然后转身往帐外走。
    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不像来的时候了。
    来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走的时候整个人是佝著的,肩膀缩起来,脑袋往前探。
    像是怕背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他跨出帐帘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贴身的內衫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加快脚步往营外走。
    走了七八步,腿软了。
    他扶住路边一辆輜重车的轮轂,弯腰喘了好一会儿。
    手指扣著轮轂的木辐条,指节发白。
    他在喘气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
    帐帘已经放下了,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人。
    何瑜把头扭回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云帆的脸。
    和那颗搁在木盘上的头颅。
    他在心里把江云帆说的每一句话过了一遍。
    什么叫代价。想清楚了再来。
    何瑜猛地睁开眼。
    他鬆开輜重车的轮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脚继续往外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几乎是在跑。
    他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地方。
    中军大帐里,何瑜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杨文釗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盘和帛书,弯腰把灰布重新盖在汪仁的头颅上。
    他直起身,看向江云帆。
    “督察,这帛书还留著吗?”
    “扔了。”
    杨文釗应了一声,捡起帛书和木匣一併夹在腋下,转身出帐。
    帐內只剩江云帆和秦七汐两个人。
    秦七汐从屏风旁走过来,在江云帆身边站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木盘的位置,皱了皱鼻子。
    “嚇坏他了。”
    “本来就是要嚇他。”
    江云帆重新坐回椅子上,手伸到桌角去够那碗泡麵。
    他轻轻“嘖”一声,面都凉了。
    他用筷子搅了搅,嘆了口气。
    秦七汐看著他嘆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真打算跟他们继续耗?”
    江云帆往嘴里塞了一筷子泡麵,嚼著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不是耗。是给他们时间。”
    “给他们时间?”
    “三十万大军散了建制,粮草断了,后勤全没了。这种情况下三王之间肯定互相猜忌。”
    他咽下粉条,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要的不是他们赔钱赔粮,那些东西不值什么。我要的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裂痕。”
    秦七汐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江云帆在王府书房里对秦奉说的那八个字。
    远交近攻,不卑不亢。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一种安心。
    帐外传来杨文釗招呼士兵清理营地的吆喝声。
    远处的城墙方向,有零星的锤击声传来。
    是工兵在修补被攻城锤撞裂的城门。
    江云帆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外面那片被火药燻黑的土地上。
    何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营门之外。

章节目录

我在大乾当文圣,世人敬我如敬神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我在大乾当文圣,世人敬我如敬神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