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低头。
    “是贵。”
    “贵到我还不起。”
    刘縯握刀的手鬆了又紧。
    要不是帐里还有刘秀吊著命,他真想一刀劈过去。
    可王匡这副样子,他又下不去手。
    人最怕的不是嘴硬。
    是服软服得让你骂都没处骂。
    帐內,陆长生额头出了汗。
    真气一遍遍压入刘秀体內,毒血从肩头、指尖、口鼻往外排。
    铜盆换了三个。
    每个盆底都被腐出黑斑。
    军医在旁边打下手,起初嚇得不敢看,后来越看越呆。
    这不是医术。
    至少不是他学过的医术。
    银针封穴,剑开创口,內息逼毒。
    每一下都卡在生死缝里。
    错半寸,人就没了。
    陆长生忽然开口。
    “药。”
    军医一愣。
    “什么药?”
    “黄连、甘草、白芷,磨碎,酒调。”
    军医回神,手忙脚乱翻药箱。
    “有,有!”
    陆长生瞥他。
    “抖什么?”
    军医差点哭出来。
    “先生,我这辈子没见过血会烧盆。”
    “那今天见了。”
    军医不敢回嘴,赶紧磨药。
    半个时辰后。
    刘秀肩头流出的血终於从黑转红。
    陆长生收掌。
    他没有急著拔针,而是拿干布按住创口。
    刘秀还没醒。
    但胸口起伏稳了。
    军医看著脉,手贴在腕上半天没拿开。
    “活……活了。”
    陆长生坐在一旁,拿起热水洗手。
    水一入盆,很快泛黑。
    他换了一盆。
    又换了一盆。
    直到第三盆水才算乾净。
    帐外,刘縯已经等到快疯。
    他不敢闯。
    只能一遍遍走。
    朱祐抱著空盆出来,正撞上他。
    刘縯一把抓住朱祐。
    “怎么样?”
    朱祐喘著气。
    “我哪看得懂?”
    “先生没骂人了,应该有戏。”
    刘縯差点被他气死。
    “这叫什么话?”
    “先生骂人,说明还有空。”
    朱祐想了想。
    “现在没空骂,应该更有戏?”
    刘縯抬脚就踹。
    朱祐躲开。
    “別闹!我还得送水!”
    就在外头快撑不住时,帐帘终於掀开。
    陆长生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著一块染黑的布,隨手丟在雪地上。
    所有人都围上来。
    刘縯嗓子发紧。
    “先生……”
    陆长生抬手,打断他。
    “死不了了。”
    四个字。
    刘縯身子一晃,扶住旁边木桩。
    朱祐一屁股坐在雪里。
    “娘的,嚇死我了。”
    邓禹把帐册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匡跪在原地,头慢慢磕下去。
    一下。
    又一下。
    王凤伸手拉他。
    “够了。”
    王匡推开他。
    “没够。”
    他朝帐门磕了第三下。
    “刘文叔这条命,先生救回来了。”
    “我王匡这条命,以后归他。”
    刘縯听见这话,没接。
    他现在只想进去看刘秀。
    陆长生拦住他。
    “別进去吵。”
    刘縯急了。
    “我看一眼。”
    “看一眼也吵。”
    刘縯憋得脸都红了。
    陆长生又补了一句。
    “他醒了会嫌你烦。”
    朱祐坐在雪里笑出声。
    刘縯扭头骂。
    “你笑个屁。”
    朱祐赶紧爬起来。
    “没笑,冻抽了。”
    陆长生看向邓禹。
    “粮仓封好。”
    邓禹点头。
    “已封。按营造册,伤兵先领粥。降兵捆在西院,明早审。”
    “唐子乡防务?”
    “伯升兄的人守正门,平林守西仓,新市残兵暂编两队,王凤在清点。”
    王凤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邓禹这小子,不声不响已经把唐子乡接了半座。
    若放在早些时候,他必然生防备。
    现在却没力气爭。
    王匡从雪里站起来。
    他伤腿撑不稳,晃了半步,又站住。
    王凤低声开口。
    “你要干什么?”
    王匡没回他,转身往点將台走。
    王凤心头一跳,追上去。
    “王匡,別犯浑。”
    “刘秀救了你,是情。”
    “可新市兵是你拉起来的。兵权一交,咱们以后就由不得自己了。”
    王匡停住。
    “王凤。”
    “嗯?”
    “你还想算?”
    王凤被问住。
    王匡抬手指了指中军帐。
    “里面躺著的人,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醒了第一件事,保不齐还要问粮够不够吃。”
    “咱们呢?”
    “算兵权,算退路,算谁占便宜。”
    王凤咬牙。
    “我算这些,是为新市兵活著。”
    王匡点头。
    “那就让他们跟能带他们活的人走。”
    王凤没了话。
    点將台上,火把还没灭。
    唐子乡的雪夜很乱。
    伤兵在哼,锅里在煮粥,远处有人搬粮,有人收尸。
    王匡一步一步上台。
    台下的新市兵看见他,都停了手里的活。
    有人喊。
    “首领,你伤还没包!”
    王匡没理。
    他站在台上,拔出腰间主將短刀,插在木板上。
    “新市兵!”
    底下聚过来一片人。
    王凤站在台阶下,闭了闭眼。
    完了。
    拦不住。
    王匡抬起头。
    “今日唐子乡,是我贪功冒进。”
    “弟兄们死伤,是我王匡的错。”
    “刘文叔本可以不救我。”
    “他救了。”
    “替我挡了毒枪。”
    “我王匡欠他一条命,新市兵也欠。”
    他拔出那把短刀,双手捧起。
    “从明日起,新市兵听刘將军號令。”
    “谁不服,先问我这把刀。”
    人群里有骚动。
    王凤猛地抬头。
    他以为王匡会等刘秀醒,会私下谈,会给自己留点余地。
    可这粗人偏偏选在这时,当著全营的面把话丟出来。
    台下,周满扶著枪,第一个跪下。
    “新市周满,听刘將军號令!”
    一个又一个新市兵跪下。
    “听刘將军號令!”
    喊声从点將台传到中军帐。
    帐內,刘秀躺在木板上,脸色还白。
    他眼皮动了动。
    军医惊喜地凑近。
    “刘將军?”
    刘秀没完全醒,只吐出几个字。
    “粮……別乱……”
    军医愣住,隨即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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