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者不杀!”
    绿林兵跟著喊。
    喊声从窄巷传到长街,又从长街压到寨门。
    原本还在抵抗的新朝守军乱了。
    主將被斩,西仓起火,寨门被破。
    再打下去,死路一条。
    有人丟枪。
    有人转身钻进民宅,被刘家弩手堵在门口。
    朱祐举刀狂喊。
    “王匡还活著!”
    “文叔也活著!”
    “绿林的,別趴地上装死了,给老子起来砍人!”
    这话比军令还管用。
    那些被伏兵打懵的新市兵,听见王匡没死,又看见刘秀肩头插过毒枪还没倒,血一下顶上来。
    周满带著守门那队也衝进来。
    他胸口旧伤没好,跑两步喘一下,还是举著长枪往前顶。
    “新市周满在!”
    “跟刘將军杀!”
    王匡听见这句,心里被扎了一下。
    可他这回没骂。
    他抓起地上的刀,挣扎起身。
    “新市兵!”
    “別给老子丟人!”
    “杀!”
    绿林残兵被喊醒,反扑起来比方才还凶。
    之前是抢粮。
    现在是救命后的还债。
    街上到处是短兵相接。
    唐子乡守军被两头夹住,重甲长枪兵在窄街里转不开身,长枪一旦被近身,甲再厚也挨不住刀往缝里捅。
    邓禹站在西侧土墙外,指挥人截住逃兵。
    “別追远。”
    “守粮仓。”
    “火压住,別烧进仓里。”
    一个绿林头目满脸菸灰。
    “邓先生,仓门被锁了。”
    邓禹把帐册往怀里一塞。
    “砸。”
    “里面粮袋先搬出来。”
    那头目愣了下。
    “这就算打下来了?”
    邓禹看向长街方向。
    “王匡没死,刘秀还站著。”
    “守军主將死了。”
    “还等人请你吃饭?”
    头目反应过来,扭头吼。
    “砸仓门!”
    唐子乡的混战从午后打到黄昏。
    最后一队新朝兵被逼进粮仓后的小院。
    朱祐提刀踹门。
    门板开了半扇,里头飞出一支箭。
    朱祐偏头躲过,抬脚把门踹塌。
    “还来?”
    他衝进去没多久,院里就安静了。
    刘縯提著滴血的刀走回长街。
    “清了。”
    “没留活口?”
    “留了两个问路的。”
    刘縯抬手擦了把脸上的血。
    “其余不肯降。”
    王凤正在清点残兵,听完只点头。
    他没心思跟刘縯呛。
    这一仗,新市兵伤亡太重。
    更要命的是,王匡欠了刘秀一条命。
    这笔帐,没法用粮抵。
    刘秀站在粮仓前,肩头伤口已经被临时裹住。
    布条很快发黑。
    朱祐过来时,手里拿著半截短枪。
    “文叔,这玩意有毒。”
    刘縯怒了。
    “废话!”
    “我瞎吗?”
    朱祐也急。
    “那你冲我吼什么?”
    “找先生啊!”
    陆长生这时才从寨门外进来,手里还拿著一根木棍,拨开地上的断枪。
    刘縯衝过去。
    “先生,文叔中了毒!”
    陆长生蹲下,看了看那枪头。
    幽蓝的毒液已经被血冲淡。
    他拿木棍颳了一点,丟进旁边雪水里。
    雪水很快变黑。
    朱祐咽了口唾沫。
    “这毒挺毒啊。”
    陆长生看他一眼。
    “你说得挺废。”
    朱祐闭嘴。
    刘秀撑著剑,走到粮仓门口。
    仓门被砸开后,里面一袋袋粟米码得齐。
    绿林兵站在门外,没人抢。
    打到这份上,谁都清楚,这粮不能乱。
    邓禹带人点数,声音都快哑了。
    “南仓粟米一千七百石。”
    “东仓豆料四百石。”
    “西仓被火燎了外墙,粮没烧著。”
    “再查。”
    刘秀点头。
    “先封仓。”
    “伤兵优先喝热粥。”
    “各营按册领粮。”
    他说完,脚下忽然一软。
    刘縯一把扶住他。
    “別撑了!”
    刘秀想开口,喉咙里涌上腥味。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
    周围的人全停了。
    王匡刚处理完残兵,拖著伤腿赶过来。
    他看到那口黑血,人当场定住。
    “刘文叔……”
    刘秀抬手,像是要让他別吵。
    可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整个人往前栽倒。
    刘縯接住他,嗓子都劈了。
    “文叔!”
    朱祐冲向陆长生。
    “先生!”
    陆长生已经走到刘秀身边。
    他伸手按住刘秀腕脉,只按了一下,脸色冷了下来。
    王匡跪在雪地里,身上全是血,嘴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是替我挡的。”
    “这一枪,是替我挡的……”
    “那一枪,原本是扎我的。”
    刘縯抬头就骂。
    “你闭嘴!”
    王匡没还口。
    若放在半日前,他早拔刀了。
    可现在,他一句硬话都吐不出来。
    陆长生號完脉。
    “毒进得快。”
    刘縯急得要疯。
    “能救吗?”
    陆长生伸手撕开刘秀肩头布条。
    伤口周围已经发暗,血水往外冒,腥味冲鼻。
    朱祐看得头皮发麻。
    “这毒哪来的?新朝那帮狗东西还玩阴的?”
    陆长生捡起地上短枪,用木棍拨了拨枪头。
    “军中毒枪。”
    “专杀主將。”
    王匡喉咙堵住。
    专杀主將。
    所以敌將一开始瞄准的人就是他。
    刘秀挡了。
    这事压在他身上,比一座山还难受。
    刘秀这时咳了一声,黑血顺著嘴角淌下。
    刘縯慌了。
    “文叔,別睡!”
    刘秀睁了睁眼,手指抓住刘縯袖口。
    “大哥……”
    刘縯把耳朵凑过去。
    “说!你说!”
    刘秀声音断得厉害。
    “粮仓……封住。”
    “伤兵……先救。”
    刘縯气得牙都快咬碎。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粮!”
    刘秀又看向王匡,嘴唇动了动。
    王匡膝行两步,凑到他面前。
    “文叔,你说。”
    刘秀费力吐出几个字。
    “別乱。”
    王匡胸口被这两个字撞得发疼。
    別乱。
    不是骂他贪功。
    不是拿救命之恩压他。
    也不是让他交权。
    刘秀中了毒枪,半只脚踩进鬼门关,还在怕绿林军乱。
    王匡低下头,额头抵在雪泥里。
    “我不乱。”
    “我王匡要是再乱,天打雷劈。”
    朱祐在旁边急得直跳。
    “先生,別让他们嘮了!先救人啊!”
    陆长生起身。
    “抬进中军帐。”
    “烧热水。”
    “找乾净布。”
    “把短枪带上。”
    刘縯立刻抱起刘秀。
    可刚起身,刘秀又吐了一口黑血。
    这一口喷在刘縯胸甲上。
    刘縯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文叔!”
    陆长生伸手按住刘秀颈侧。
    “还活著。”
    “嚎什么。”
    刘縯被骂了也不恼,抱著人就往帐里跑。
    朱祐跟在后头,边跑边吼。
    “让路!”
    “都他娘让路!”
    路边的新市兵、平林兵、刘家军全退开。
    没人说话。
    有人把刀拄在地上,低著头。
    有人看著刘秀被抱过去,突然跪了。
    第一个跪的是周满。
    他胸口伤还没好,刚才衝杀又裂了口子。
    他跪得太急,身子一歪,旁边人伸手扶他。
    周满推开那只手,把额头磕进雪里。
    “新市周满,给刘將军磕头。”
    “这条命,昨夜是刘將军捡回来的。”
    “今日又是刘將军拿命换我首领的命。”
    “以后谁敢说刘將军半句,我先捅他。”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新市兵也跪下。
    “给刘將军磕头。”
    “刘將军活著!”
    “刘將军一定活著!”
    王凤站在粮仓门口,手里的帐册半天没翻。
    他算粮,算人,算兵权,算到最后,把最关键的一笔算漏了。
    人心这玩意儿,压根不按帐册走。
    王匡挣扎著站起来。
    伤腿一软,又差点跪回去。
    王凤上前扶他。
    “你伤得不轻。”
    王匡甩开他。
    “伤不死。”
    他捡起地上的刀。
    “传令。”
    王凤看著他。
    “传什么?”
    王匡抬头。
    “新市兵!”
    长街上残存的新市兵抬起头。
    王匡指向还在抵抗的几个院落。
    “刘將军替我挡枪!”
    “绿林欠他一条命!”
    “今日唐子乡,谁敢缩在后头,老子先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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