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总监的办公室出来,陆简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黄组长的办公室,门开著,人没在。
    他掏出手机,想给黄组长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收了起来。这件事他得一个人担著,把黄组长撇得越乾净越好。
    他也不想回工位,去打那无休无止的电话。反正今天已经“出”了外勤。
    他乾脆走出公司大门,站在银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刚才在办公室里撒的那些谎,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悬。市残联的公益项目是假的,青少年基金会的收购计划是假的,连林晓曼的手工活也是假的。
    他给自己爭取了半个月的时间,在这半个月里,他得把撒的那些谎,一个一个地去圆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菸头弹进垃圾桶,然后给苏棠发了条微信。
    “苏棠,文化馆那边,能不能儘快帮我问一下苗苗参展的事?”
    苏棠秒回:“已经在问了,明天给我答覆。”
    “好。还有一件事,你认不认识做手工活的?串珠、十字绣那种,能在家做的。”
    苏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你看我像不像菩萨?”
    陆简握著手机,看著苏棠发过来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前怎么没发现,看著那么安静的女孩子,还有这么俏皮的一面。还有在林晓曼家门口硬懟龙哥的时候,那霸气的一面。
    “女人硬是个神奇嘞物种噻。”心头感慨了一下,陆简正琢磨著要怎么回苏棠呢,她又发了一条过来:“我帮你问问。”
    两天后,陆简又去了一趟幸福里小区,给林晓曼带来了两份东西。
    一份是苏棠整理的文化馆特殊儿童艺术作品展的报名材料,另一份是他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一个手工活对接渠道的联繫方式。
    他按了门铃,林晓曼给他开了门。
    进到屋里,他才发现除了林晓曼和苗苗,屋里还有一个中年妇女,短髮,圆脸,穿著一件红色的马甲,上面印著“幸福里社区”几个字。
    她正坐在摺叠桌旁边,一边喝茶一边跟林晓曼比划著名什么。
    苗苗趴在桌子上画画,脚踩著那个木盒子的共振板,一边画一边轻轻晃著脚丫。
    看见陆简进来,那位中年妇女转过身来:
    “你就是小陆哇?又过来看小林咯?我姓孙,社区嘞。”她打量著陆简,“你这个人哦……硬是上心,这阵子跑得还多勤嘞。”
    陆简拿不准她话里的意思,不知道是苏棠发给社区的信息起了作用,还是龙哥的行动有了效果,也听不出她的话里是夸奖还是讥讽,只好陪著笑脸应承:
    “您就是孙主任哇?公司里头有要求,要多了解哈情况,看有没得啥子好法子来解决事情。”
    “解决?”孙主任嘆了口气,“她们家嘞这个情况,你也看到咯,难咯!小林这个命哟,硬是苦得很……对咯,前段时间你们公司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来过嘛?动静大得很,把苗娃子都嚇到遭不住。”
    陆简知道她说的是龙哥,含糊地应道:“对头,前头確实是沟通上闹了点误会,这会儿我们都儘量好好说,稳到点来。”
    “稳到点好,稳到点好嘛。”孙主任点著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咯,小陆哇,我听到说你多懂那个声音啊,振动啊这些东西的嘛?有空咯,帮我们社区活动室那个老机子看哈嘛,不晓得咋个搞嘞,哑起不出声咯……”
    陆简愣了一下,隨即答应下来。
    他觉得,这或许是个自然融入到社区的机会,能更好地了解苏晓曼母女周边环境,也能爭取到社区的好感。
    “要得,要得,孙主任,麻烦你等我一哈,我先帮苗娃子把这个表填咯。”
    “莫慌,莫慌,”孙主任也不著急,跟陆简客气著,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陆简拿出来的报名材料,“文化馆,特殊儿童艺术作品展,苗娃子嘞?”
    “对头。”
    “硬是要得,苗娃子那画儿,好得很,你娃硬是有心哦。”
    陆简很快填好了表,又把那个手工活的联繫方式写在纸上,递给林晓曼,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
    “这是一个手工活的联繫方式,串珠的,我已经和那边讲好了,计件算钱,做一串五毛,熟练了以后一天能做两三百串,你只需要给他发信息过去,把活领回家,做好了送回去就行。”
    交代完这些,陆简和苗苗与林晓曼打了个招呼,就跟著孙主任下了楼。
    “孙主任,你今天过来是有啥子事哇?”陆简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为孙主任照著亮,顺便打听孙主任的来意。
    “有个女娃娃,叫苏棠嘞,跟你是一路上班的哇?”
    “没有一路上班,就是个朋友。”
    “哦,你晓不晓得,前两天,她给我发了个好长的信息,讲了小林屋里头嘞事,我过来了解一哈。也不晓得这个叫苏棠的女娃,咋个有我的电话。”
    “你说这个嘛,孙主任,我晓得,你嘞號码就贴在社区公告栏里头嘛,我头一回来就看到咯。”
    “对头,对头,我咋个没想到噻。”说著,孙主任又打量了陆简一眼,“你真的是要帐嘞?”
    “那確实。”
    “我说你们这些要帐嘞,平时都凶神恶煞的,咋个到你这,就不一样了噻?”
    “咋个不一样?”
    “那个叫苏棠的女娃,在信息里头说,你是来帮忙嘞,我先头还不信,这会儿我倒是信咯。”
    “谢谢你信我。”
    “行,你也莫谢我,我嘞,也不跟你绕圈子。
    小林屋头嘞情况,我们社区早就清楚。她那个男人,撇下她们,把钱捲起就跑咯,还留了一屁股烂帐,硬是造孽得很。
    社区看她们蛮造孽,帮她申请了低保,还给她安排了保洁的活路。还有那个苗娃子,確实有天分。
    那天苏棠发了那些画作的照片给我,我也找了懂行的人瞧过,个个都说画得好。要是你们真能把娃娃的画推广出去,那就是积德咯,也算是给我们社区爭了光噻。”
    陆简心里一动:“孙主任,那你这边有啥子渠道没得?”
    “啥子渠道哦谈不上,不过下周社区要办文化节,到时候会有不少摊位和展示区。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个位置,专门展出苗苗的画作。还有区里文化馆嘞周馆长,我俩熟得很,我帮你们搭个桥。”
    陆简愣了一下,这可真是灯下黑了,他之前跑了那么多地方,打了那么多电话,得到的答覆都是“有政策,但要等”,而现在跟孙主任聊了几句天,就把事情推进了一大截。
    “那太好了嘛,谢谢孙主任哈。”
    “先莫慌到到谢哈。”孙主任摆摆手,“我帮你们,倒不是衝到你。主要是看这个娃娃满造孽,又有天分。你们要帐嘞,我见得多咯,像你这样子真心帮人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碰到。你要是真心想帮忙,我们社区肯定给你行方便,但你要是假借帮忙的名义来逼债,那我第一个就不得依你。”
    “我確实是真心嘞。”陆简说。
    孙主任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行,我信你。”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不觉就到了社区办公区。
    孙主任指著边上一个房间对陆简说:“到咯,到咯,就在那个屋里头。”
    孙主任推开门,把陆简让到屋里,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柜子。
    “这里头,就是我们社区活动室的老音响,前阵子坏咯,硬是没得声音。拿到外头去修,別个说这机子太老旧,配件都找不到,不肯修。你给苗娃子弄嘞那个啥子振动的物件,我见看到咯,想来你对这些在行。你帮我瞅一哈,还修得好不嘛?”
    陆简走过去看了看那台音响。
    这是个老牌子,起码有十几二十年了,外壳上满是划痕,旋钮也鬆了。
    他打开电源试了试,指示灯亮,但喇叭確实没有声音。
    “我也不敢说修得好,”他说,“不过我可以试一哈。”
    “试到起嘛。修好了喃,文化节正好拿出来用。就算修不好也没得事,本来就已经坏了的,不得怪你。”
    陆简点了点头,把音响搬过来放在桌上,开始检查后面的接线口。
    孙主任站在边上看了一会,看陆简一时半会怕是弄不好,也不打算陪他了,就跟陆简说:“那个,小陆,这个机子你慢慢修,莫著慌,文化节的事,我回头把具体安排发给你。社区还有事,我就不陪你咯。”
    “要得,你先忙。谢谢你咯,孙主任。”
    “谢啥子,你要是真心帮她们,该我谢你。”
    孙主任走了,把陆简一个人扔在了屋里,对著那台老古董鼓捣。
    陆简把音响的后盖拆开,吹了吹里面的灰尘,手上也没有工具,就用眼睛仔细地一个部件一个部件的看过去。
    是一个电容烧了。
    “睿哥,有没有办法修?”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赵睿,隨后跟了个信息过去。
    “我说简哥,你是搞什么飞机?”赵睿很快回了消息过来。
    “一个社区的老物件坏了,我帮忙看看。”
    “你不干催收了?去当义工了?”
    “不是,你先別管这个,就说能不能修吧?”
    “简哥,你有没有搞错啊,哥们玩的是音乐,不是电器修配。”
    看著这条消息,陆简笑了。赵睿既然这么说,那就是能修。
    “帮帮忙啦,睿哥,一顿火锅。”陆简发消息过去,后面配上了一个齜牙笑的小黄人表情。
    “谁稀罕你的火锅?你拿过来吧,一早给你弄好,我可跟你说,没下回啊。”
    “好嘞,睿哥威武,睿哥霸气,么么噠。”
    “滚!”
    陆简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找孙主任打了声招呼,说要把那台老音响带走,修好了再送回来。
    从社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正抱著音响要往地铁站走,眼角忽然瞥见巷子口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上,嘴里叼著烟,菸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看见陆简出来,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然后直起身子,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朝陆简走过来。
    路灯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等他走近了,陆简才看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龙哥。
    陆简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音响。
    龙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怀里的老音响上扫过,又落回他脸上。
    他咧嘴笑了笑,伸手在陆简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陆经理,又来看娃儿了?”
    陆简没有说话。
    “行啊,陆经理,有两下子,我是真没瞧出来啊。”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他妈的说恶人先告状,咱俩谁他妈的才是恶人啊?怎么著,告了个状还不够,知道我要来社区,还来提前打个埋伏啊?”
    陆简明白了,这是自己抢先去找李总监的事,已经被龙哥知道了,李总监把案子又交给了自己,虽说最后业绩还算唐明和龙哥的,到底是落了他的面子,唐明或许还自恃身份,明面上不一定会说什么,但这个龙哥就是个浑不吝,可不管那些。
    他拿李总监没办法,这是来这堵自己来了。
    想明白这些,陆简当即陪起笑脸:
    “龙哥龙哥,你看这误会了不是?”
    “误会?陆经理,你他妈的跟老子说这是误会?”
    “龙哥,真是误会,那天当著债务人的面,不方便多说,我这不也是想著,怎么把钱给要回来嘛。再说了,这活都我干,成绩都是你和唐组的,这白来的劳动力,你不用白不用不是?”
    龙哥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插回兜里,往旁边让了一步,下巴朝巷子口扬了扬。
    “行了,走吧。下回可没这么松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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