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晓曼家出来,陆简一句话都没说。
    苏棠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一直走到小区门口,苏棠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陆简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看天。成都的天空灰濛濛的,说不上是阴天还是雾霾,反正看不到太阳。
    “我得先给师傅打个电话。”他说。
    刚才苏棠给社区发信息提醒了他,他跟龙哥当面起了衝突,这事肯定没完,他得先跟师傅通个气。
    苏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社区那边我已经发了情况说明,孙主任回我了,说会留意。我先回书店,你有事隨时找我。”
    “好。”
    “陆简,”苏棠迟疑了一下,“你自己小心点。”
    “我晓得。”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简站在小区门口,直到看著苏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掏出手机,给黄组长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起来,陆简还没说话,那头黄组长的斥责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陆简,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又跑去那个林晓曼家了?”
    “……是。师傅,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个屁!一大早也不来上班,也不申请外勤,一声不吭人就没影了,我就是用屁股猜也猜得出来!让你別跟了別跟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黄组长没头没脑地骂了一通,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这才缓了下口气,“说吧,什么事?”
    “……师傅,我跟唐明组的人对上了。”
    “什么?!”黄组长显然也没料到陆简打电话过来,居然说的是他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一下子怒冲脑门,嗓门也高了好几度,陆简隔著电话都能想到黄组长暴跳如雷的样子。
    陆简硬著头皮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忐忑地等待著师傅的狂风暴雨。
    暴雨却没有马上来临,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著,压抑的气氛在不断地堆积。
    陆简的额头渗出了汗,手心里也变得湿黏黏的。
    “陆简啊陆简,你他妈的让我说你啥好?”黄组长的声音终於传了过来,却没有陆简想像中的咆哮,反而刻意压低了许多,“我昨天才跟你说,案子离了你的手,就不归你管了,你怎么就是不听,非要去插一手?你是非要找死不可啊你。”
    “师傅,我不是插手,是我正好在那儿——”
    “正好个屁!”黄组长低吼了一声,“案子已经转手了,你跑去干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跟唐明他们对著干?”
    “师傅,我……”陆简想说不是,却又没有办法否认。他確实没打算跟唐明对著干,但今天这个局面,却也並非无法预料。
    “你不用跟我解释。”黄组长打断他,“你现在听我说。龙哥回去以后,肯定已经在唐明面前把你编排了一百遍。用不了多久,唐明就会去找李总监告状。你要是不想在李总监面前被动挨打,就赶紧给李总监打电话,抢在唐明前面把话说清楚。”
    “我该怎么说?”
    “怎么说你自己想!”黄组长又吼了一声,“你都能跟龙哥槓上了,还不会跟领导匯报工作?我告诉你陆简,今天这个事情,我不知道,我也没跟你打过电话。昨天你出了外勤,今天又一早就出门了,换组的事,我还没通知到你。至於这个电话,你爱怎么打怎么打,跟我没有关係,跟组里也没有关係。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保不了你,你他妈的得自个担著,听懂了没有?”
    陆简听懂了。
    师傅是要让他抢在唐明之前给李总监打电话,爭取个主动,甚至连理由都帮他想好了。但同时,这个事情,不能把师傅扯进来,不能把整个组扯进来,所有的事情,都是陆简的个人行为,所有的结果,都得由他个人承担。
    “我听懂了,师傅。”
    “听懂了就他妈的赶紧打。”黄组长说完,“啪”地把电话掛了。
    陆简没有立刻把电话打给李总监。
    能让黄组长这个老油条都不断地爆粗口,陆简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事情,小不了,他得找一个充分的理由。
    想了一会,陆简深吸一口气,翻出李总监的號码,拨了过去。
    李总监接电话倒是很快,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倒是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一副公事公办的调子:“陆简?,有事?”
    陆简稍稍鬆了口气,听李总监的语气,显然唐明的小报告还没有打上去。
    “李总监,有件事我需要跟您匯报一下。关於林晓曼的案子。”
    “林晓曼?”李总监的语气顿了一下,“那个聋哑人?我记得只是个几万块的小案子吧,这种案子用不著我操心吧。有什么问题,找你们组长就行了。对了,你怎么不给你们组长打电话?”
    “总监,是这样的,情况紧急,我觉得应该先向您匯报。”
    “哦?一个几万块的小案子,能有什么紧急的?”
    “总监,是这样的,我刚刚去了一趟林晓曼家,想做一些外围情况的摸排。正好碰上唐组长的人也在那里外访。”
    “唐明?他的人去干嘛?哦,对了,这个案子好像是转到他们组了,那你还去干嘛?”
    “总监,我昨天出了外勤,今天一早就出来了,这也是见到唐组长的人才知道换组了。”
    “嗯,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生了一点……误会。”陆简斟酌著用词,“当时当著债务人的面,有些话不方便深入沟通,怕打草惊蛇。所以我想当面向您匯报一下,这个案子,我发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什么重要线索?跟你们组长说就行了。”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这不是换组了嘛,又跟唐组这边发生了点误会,现在我跟黄组长还是唐组长匯报,都不合適,只好越级匯报给您了。”
    “哦。什么线索?”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总监。如果可以的话,我回公司当面跟您匯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陆简能听到李总监手指敲在桌面的声音,可能是在排自己的时间,也可能是故意拿捏姿態。
    过了一会,李总监话声响起:“行,一个小时后,我在办公室等你。”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小区门口的围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一关勉强算是过了,但这才刚刚开始,待会儿回到公司,他要怎么匯报,才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他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什么“外围情况的摸排”,什么“不方便深入沟通”,什么“怕打草惊蛇”,全是他现编的,他只是在给李总监植入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爭取一个当面匯报的理由。
    接下来,他还需要一个能让李总监暂时按下唐明那边告状的理由,这个理由他还没有找到,他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陆简在地铁上想了一路。
    苗苗有绘画天赋,苏棠的朋友在文化馆,可以帮苗苗联繫参展,他只能从这个角度出发,但李总监显然不会为一个催收员的私人关係买单,他需要包装。
    一个小时后,陆简站在李总监的办公室外,敲了敲门框。
    “进来。”办公室的门本来就开著,李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右手边放著一杯咖啡,冒著热气。
    “坐。”李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合上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说吧,什么线索?”
    陆简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是这样的,李总监。林晓曼家里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叫苗苗,也是聋哑人。”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出苏棠拍的那些画,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向李总监,“这是那个孩子画的画。”
    李总监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变化。
    “所以呢?这跟催收有什么关係?”
    “这个孩子在绘画方面有很高的天赋。”陆简儘量让自己的语气篤定,“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市残联和青少年基金会正在推动一个关注特殊儿童艺术发展的公益项目,可能会对一些有艺术天赋的特殊儿童提供资助,或者通过作品收购的方式给予支持。苗苗的情况和作品,非常有希望被纳入这个项目。”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咚咚咚地敲起了鼓。
    市残联,青少年基金会,公益项目,这些词没有一个是真的,都是他顺风扯起来的虎皮。
    李总监微微抬了抬眉毛:“这种公益项目的资助,能有多少钱?够还那四万二的欠款?”
    “不够。”陆简老老实实承认,“但作品一旦入选,就有了知名度,那孩子可以接著画,再加上『聋哑人』这个噱头,这就会是一个持续的收入,我们这笔帐,就有了希望,而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斟酌措辞,也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说辞虽然是在路上就想好的,但当他真的把“聋哑人”当噱头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为自己的骯脏感到耻辱。
    “而且什么?”
    “而且,如果能把这个案例做起来,对我们公司的社会形象,会有一个极大的正面推动。”
    陆简放慢了语速:“一家资管公司帮助特殊的债务人家庭找到可持续的还款渠道,以这个故事做底子,加上一些媒体的推动,绝对可以大大提升我们的行业形象。”
    “接著说。”李总监不置可否。
    “当然,这还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还需要时间去核实和推动。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就上强制手段,很可能会毁掉这个潜在的还款渠道。万一……”
    他又停了一下。
    “万一什么?”李总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而且,万一被某些媒体捕风捉影,製造负面话题……毕竟这个家庭的情况確实比较特殊,母女都是聋哑人,孩子又有艺术天赋,如果我们处理不当,很容易被放大……”下面的话陆简不用多说,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李总监看著他,没有说话。
    陆简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你说的这个公益项目,”李总监终於开口了,“叫什么名字?”
    陆简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总监会问这个。
    “具体的项目名称现在还没有確定,”他儘量保持著镇定,打了个马虎眼,没说是项目本向的名称还没有確定,还是自己没有確定,“我目前是通过市残联的一个熟人了解到的,正在对接中。下周我会拿到官方的正式文件。”
    “也就是说,你现在手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有一些初步的沟通记录,还有苗苗的画作照片。正式材料下周能出来。”
    李总监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简,你觉得我会信吗?”
    “李总监,我说的都是……”
    “陆简,我不管你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也不管你是不是现编的,”李总监打断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个帐,你打算怎么要回来?”
    “我可以给她做一个合理的分期方案,同时帮她对接一些稳定的手工活。”陆简急中生智,临时又编了一个小谎。
    “手工活?什么手工活?”
    “林晓曼的手很巧,之前我在医院看到过一些康復机构外发手工活,包括串珠、十字绣那些,计件算钱。我现在正在帮她联繫对接,最快下周就能有个结果。”
    陆简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著。他確实想过帮林晓曼找手工活,也確实在社区打听过,但根本还没有对接上。
    他现在说出来,只是为了给李总监一个“立竿见影”的承诺。
    李总监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著,冷气吹得陆简后背发凉。
    “半个月。”李总监忽然说。
    陆简愣了一下。
    “我再给你半个月。林晓曼这个案子,你继续跟,手工活也好,公益项目也好,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个月之內,我要看到第一笔还款。”李总监的语调平平淡淡的,“但有一点,这个案子的业绩,算唐明组的,提成,也算在唐明组。”
    “算唐明组的?”
    “案子已经换组了,按规矩业绩归唐明。规矩就是规矩,你破不了,我也破不了。我让你继续跟,是给你一个面子,也是给黄组长一个面子。你要想继续做这个案子,就接受这个条件,就这,我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按得住唐明那头老虎。当然,你要是不愿意的话,现在就退出,你们之间的误会,我会帮你消除,以后唐明的人会怎么做,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陆简沉默了。
    他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去帮林晓曼,最后收回来的每一分钱,都算在唐明的业绩里,跟他陆简没有半毛钱关係。他拿不到提成,拿不到绩效,纯粹是在白干。甚至唐明还可能得了便宜卖乖,少不了对他和黄组长的冷嘲热讽。
    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好局面了,他已经没有了別的选择。
    “好,我接受。”他说。
    “那就这样。”李总监拿起桌上的文件重新打开,不再看他,“半个月,记住了。”
    “我记住了,谢谢总监。”陆简微微躬了下身,退出了李总监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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