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地点是陆简精心挑选的,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露天,嘈杂,充满了市井气息,最主要的,是离两个人的单位都远,不用担心被熟人撞见。
    时间也是陆简特意安排的,下午三点,上班的都在忙著工作,外出的都忙著会见客户,这个时间能去鹤鸣茶社的,不会有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
    甚至连抢先掛断电话这个动作,陆简都下意识地用上了他对债务人施压的小手段。
    陆简先到了,要了一壶竹叶青,坐在湖边区的位子上等。
    茶社人不多,陆简的位置直接朝著湖面,阳光从垂柳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上的茶汤里,明晃晃的,隨著茶汤的细纹一漾一漾。
    时间到了,顾钧遥没有来。
    陆简又等了將近二十分钟,顾钧遥仍然没有来。
    陆简摸出手机,在微信上打下了一段文字,给顾钧遥发了过去:
    《银行高管家属开公司,专业帮人逃债》,顾总,您觉得这个標题怎么样?”
    “莫名其妙!”沉了一会,顾钧遥的消息回了过来。
    陆简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四点半之前,我都会在这里等您。”
    顾钧遥再也没有消息回復过来。
    陆简也不知道,顾钧遥会不会来,他只是觉得自己隱约抓住了顾钧遥的一点什么,心里有些猜测,想要找顾钧遥求证,但还真的没想好,自己要从顾钧遥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顾钧遥真的来了,自己要怎么和他谈?如果他不来,自己接下来又应该怎么办?
    陆简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反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陆简索性不想了,难得有这么一个空閒,不用打电话,不用想提成,不用琢磨债务人心理,陆简乾脆静下心来,享受茶社里的市井,享受这片刻的安寧。
    陆简的位置很好,前面就是湖光碧柳,荷叶田田,侧边就是斗拱飞檐,红漆木柱,远处还有游船摇曳,小岛孤悬。
    茶社里客人也不多,只有不远处有几桌老茶客,一边打著牌,一边磕著瓜子摆龙门阵。
    阳光也刚刚好,透过枝叶的间隙,把片片光斑洒在脸上,软软的,直叫人忍不住瞌睡。
    “硬是安逸哟。”陆简作为土生土长的四川人,也忍不住陷入其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陆简正贪婪地享受著,顾钧遥来了。
    “环境不错嘛。”顾钧遥在陆简对面坐下,脸上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喝茶吗?”
    “人嘛,总是会变的,您说对吧,老领导?”陆简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来,贴心地帮顾钧遥拉了下椅子,又给顾钧遥倒了一杯茶,“好久不见。”
    顾钧遥不紧不慢地坐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却没有喝。
    “说正事吧。”
    陆简也就不再客套,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顾钧遥那边推了推:“这里面有几份材料,您先看看。”
    顾钧遥没有动手,只是看著陆简:
    “我怕拿歪了,还是你先讲讲吧。”
    陆简把信封打开,將里面的材料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第一份,钱益多的益多商贸,在註销前给蓉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转了四十万諮询费。蓉泰是鼎新財务的法人股东,鼎新財务是帮钱益多註销公司的代理机构。註销前转四十万,这叫諮询服务费?諮询啥子需要四十万?”
    “所以呢?”顾钧遥的表情没有变化,“跟我有什么关係?”
    “第二份,除了钱益多,鼎新財务在最近三年里至少帮八家建材公司做了註销代理,全部是在债务纠纷出现后不久註销的,全部是以『决议解散』为由。八家公司,註销时间集中在三年內,全是建材行业,全是鼎新財务代理。老领导,这个概率,比买彩票中奖还低吧?”
    “唔,接著说。”顾钧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三份,鼎新財务,註册资金五十万,看起来是个小公司,但它背后的蓉泰企业,是吴勇吧?吴总和您是什么样的关係,对有心人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秘密吧?”
    顾钧遥放下了茶杯:
    “陆简,没有规定说一个人在银行上班了,小舅子就不能开公司了吧?”
    “哦,原来是小舅子啊。”陆简夸张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顾钧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小心让陆简这个龟儿子给绕了进去。
    懊恼地抽了一下嘴角:“行啊,几天不见,你小子长本事了,从前在行里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多弯弯绕呢?”
    “刚才就跟您匯报过了,人嘛,总是会变的,您说是不是,老领导?”
    “就算知道了吴勇是我小舅子,那又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係吗?”
    “跟您有没有关係,我不知道。”陆简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我就是好奇,老领导,我在行里待了三年,一直是您手下的兵。那笔让我背锅的违规贷款,也是建材行业的,也是您亲自压下来的。现在鼎新財务的事情又被我碰上了。您说,我该不该多想?”
    顾钧遥盯著陆简的眼睛看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陆简啊陆简,你都离开行里这么久了,还是改不了你那瞎琢磨的毛病。行,我跟你说清楚,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完全不知情。”
    “我知道。”陆简举起茶杯,朝顾钧遥扬了扬,自己喝了一口,“老领导,我相信您是不知情的,您是领导嘛……这些许小事,哪里用得著您亲自过问。”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简,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我给你这个面子,来陪你喝这杯茶,你要是存心消遣我,就收起你那套小把戏吧。”
    “老领导,我知道我手里的东西,都上不得台面,更不可能成为所谓的证据。”
    顾钧遥不置可否,依旧定定地看著他,面色平静。
    “可是,老领导,您想过没有,”陆简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万一这些东西流到网上,不知道网友们会怎么看。”
    顾钧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陆简忽然一拍脑门:“哦,对了,標题您应该已经看到了,不知道您觉得能给您的老部下打多少分?”
    “陆简!”顾钧遥终於被激怒了,压著嗓子,咬牙切齿。
    “到!”陆简夸张地“一个激灵”站起来,啪地打了一个立正。
    “你敢!”
    “嘿嘿,老领导,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可是光脚的。”陆简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陆简啊陆简,你他妈的怎么成了这么个玩意?”顾钧遥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你他妈的不去表演『变脸』,真是屈才了。”
    “多谢老领导夸奖,”陆简也收起了嬉笑,脸色严肃起来,“还不是您栽培得好,让我背了好大一口锅,还当了一把网红。”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钧遥探起上身,几乎將脸懟到陆简的脸上。
    “不怎么样。”陆简寸步不退,死死盯著顾钧遥的眼睛,“很简单,你从行里给我出个证明,还我一个清白。”
    “我可以帮你运作一下,让你重新回到行里上班。”
    顾钧遥的回答,超出了陆简的预料,他下意识地就想一口答应下来。
    没有什么证明材料,比他重新回到银行上班更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更何况,他从来没有將催收当做自己的事业,银行,一直都是他的未来。
    他还一直瞒著家里人,假装自己还在银行,要是重新回去,他也不用再装得这么辛苦。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哪怕假装犹豫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但顾钧遥接下来的话,瞬间粉碎了陆简的幻想,让他清醒了过来。
    “回到行里,你就是自己人了,升职,加薪,甚至赚外快,都比你从前快上不知多少倍。”顾钧遥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但恰恰是那个“自己人”,让陆简悚然一惊。
    他和顾钧遥,不是一路人。
    他並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顾钧遥做的事,他做不来,也不敢做,让他成为顾钧遥的自己人,他没那个胆子。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做不成自己人,那他就只能成为顾钧遥的眼中钉,肉中刺,在他手底下,陆简毫不怀疑,顾钧遥会有一百种方法玩死自己。
    想到这里,陆简苦笑著摇了摇头:“老领导,我回不去了。”
    “这么说,你就非要那个破证明不可?”
    “是。”
    “你连中联都不打算回了,有没有那张破纸,还有什么区別?”
    “没有区別,但至少,能让我睡得著觉。”
    这次,顾钧遥沉默了很久。
    “那笔贷款……”他一个字一个字斟酌著开了口,“是审查岗没把好关,你只是经手人。”
    “审查岗也是听您的吧?”
    顾钧遥没有回答。
    陆简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就是顾钧遥能给他的最大口径的澄清,再多了,顾钧遥也盖不出来那个行章。
    “那我就谢谢老领导了。”陆简又给顾钧遥续了杯茶,“那钱益多那笔款子……?”
    “我不知道那笔款子,也不认识什么钱益多。”
    “也对,那笔款子不是中联放的,看来只好走完流程,让那边放款的银行核销了。”
    陆简知道,就算把顾钧遥逼死,钱益多的那笔钱也收不回来,今天能得到顾钧遥还他清白的承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见好就收的道理,陆简不是不懂。
    顾钧遥反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简会这么容易就收了手。
    “那你还想要什么?”
    “没有了。”
    “没有了?”
    “当然,如果老领导还看得起我,您也知道,我现在干催收的。以后催到跟鼎新有关的案子,希望老领导能给我行个方便。不需要您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有些信息,您能告诉我的,就告诉我一声。”
    顾钧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陆简,既然你喊我一声老领导,那我不妨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成为敌人。”
    “我记住了。”
    “我可不只是给你说说就完了,你不是干催收吗?以后,我可以把一些案子交给你来做。”
    这下,轮到陆简愣住了,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顾钧遥可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要帮自己一把,这明显是信不过他。按照顾钧遥的逻辑,对於既信不过,又干不掉的人,那没有什么比利益捆绑更有效的手段了。
    想明白其中的关窍,陆简对这送上门来的好处自然也不会拒绝。
    “那我就谢谢老领导关照了,不知老领导还有什么要嘱咐的?”陆简知道,顾钧遥不会无私奉献,他问的,是顾钧遥要多少好处。
    “没什么好嘱咐的,自己看著办。”顾钧遥没说多少,也没说不要,而是要陆简自己“看著办”。
    说完这句话,顾钧遥也不打算再待下去了,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水,站起身来:
    “陆简,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认死理。”顾钧遥摆了摆手,“走了。”
    顾钧遥走了。
    陆简缓缓地委顿在椅子上,四肢瘫软。
    刚才这一场交锋,虽然陆简是即兴表演,但毕竟事先他也毫无准备,也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做派,能做到这样,全凭心头的那口气强撑著。顾钧遥一走,他那口气,也就泄了。
    陆简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早已经没有了顾钧遥来之前的那份心情,此刻再看面前的湖水,远处的游船,都有了一种索然的味道,连同杯里的茶水,都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这场交锋,是他贏了,大获全胜,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高兴不起来。
    重新回到银行的路,断了,彻底地断了。
    其实路早就断了,只是他一直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不想意识到而已。
    他只是在逃避,但今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已经避无可避。
    顾钧遥答应把案子交给他来做,这是明显的诱惑,但他也同样无法拒绝,除非他不想赚钱,不想把催收当成自己的事业,就像现在这样逃一辈子,混一辈子,糊弄一辈子。
    顾钧遥让他自己看著办,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做了这一行,就得守这一行的规矩。
    他终於活成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在银行里对接材料时见到的,那些开口就是“兄弟帮帮忙”,西装革履下面罩著一身江湖匪气的身影。
    “陆简啊陆简,你龟儿子硬是个烂要帐嘞。”陆简恨恨地一口喝光了那杯苦涩的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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