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见眾人不解,缓缓说道:“青州被贼寇攻破后,逆贼纵火屠城,满城烈焰滔天。
    扈成率军赶到,力战破贼,又督军奋力救火,奈何火势凶猛,人力难以抗衡。
    危急关头,扈成孤身跪於街头,口呼朕之仁心,祈求上天垂怜。
    上天感念朕爱民之心,骤然降下甘霖,將满城烈火一举浇灭,保全数十万生灵。
    如今青州民间奔走相传,皆称此乃朕之洪福、上天降瑞。”
    他说到最后,语气洋洋得意,对此事深信不疑,更引以为豪。
    百官先是一愣,隨即齐齐躬身拱手:“官家圣德齐天,上天降此祥瑞,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讚颂之声此起彼伏,大殿內一时暖意融融。
    正当满殿逢迎之际,兵部一班中,一名主事官员迈步出列,持笏【hu】躬身,高声奏道:“启稟官家,臣有一事不解,需当奏闻。”
    此官员久附蔡氏门下,向来唯蔡京马首是瞻,此番骤然出列发难,殿中不少通透的老臣心中皆是一动,知晓是有人授意试探风向。
    原本热闹的称颂声骤然一滯,满殿朝堂瞬间安静几分。
    他朗声开口:“扈成驰援青州,虽有破贼、救火之功,然梁山贼首並未尽数擒斩,残余寇眾四散奔逃。
    值此大雨熄城、贼寇溃败之际,扈成不挥师穷追、尽剿余孽,错失扫平匪患、成全全胜之机,实属功有缺憾。
    臣敢问,如此未竟全功,何以对得起天降祥瑞、破格称誉?”
    话音落下,殿內瞬间一静。
    寻常武官只觉此言合乎军功规矩,可一眾深諳朝堂派系博弈的文臣,早已看破玄机这看似公允的军功詰问,实则是蔡党刻意挑刺,显然是要藉机打压骤然崛起的扈成。
    眾人纷纷侧目,无人敢轻易出声。
    只因为在北宋末年,但凡武將凭军功崛起,无不受到文官阶层的打压,已是官场常態。
    可下一刻,龙椅之上的徽宗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的满面喜色一扫而空,眉眼间裹挟著明显的慍怒。
    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奏摺,声音陡然转厉,响彻整座大殿:“无知之论!扈成的奏状在此,始末缘由写得清清楚楚!”
    “天降甘霖,非寻常风雨!此乃上天感念朕仁义爱民之心,特意降下瑞泽,拯救青州数十万苍生!”
    他目光锐利,直视那名兵部主事,语气不容质疑:“彼时满城烈焰焚城、百姓將死,万民性命悬於一线!扈成舍追剿残寇之小功,先救满城百姓之大命,有错吗?”
    “梁山草寇,流窜山野,今日逃去,来日可剿、次月可伐,早晚能尽数肃清!可上天昭示的圣德祥瑞、救民活命的千载机缘,一旦错过,下次岂会再有?”
    “你只知盯著武將追贼斩寇的寻常军功,却不识天人感应、上天示瑞的社稷大典!本末倒置,目光短浅!”
    一番斥责,义正辞严。
    那名兵部主事面色煞白,连忙垂首伏地请罪:“臣愚昧,见识浅薄,妄议军功,罪该万死!”
    徽宗余怒未消,抬手一挥:“退下!日后论事,三思而后言!”
    “臣遵旨!”那官员不敢多言,慌忙起身退回班中,再不敢抬头。
    此刻满朝文武人人心中透亮:官家根本不在意扈成是否追尽贼寇,只死死认定这场大雨是自己的圣德祥瑞,扈成顺势救民,是顺应天意、契合君德的大功。
    就在殿內气氛凝重之时,东侧文官班內,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殿中侍御史缓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肃立阶下。
    此人素来耿直敢言、不避权贵,他一出班,眾人目光再度匯聚而来。
    侍御史拱手长揖,声音清朗响彻大殿:“启稟官家,臣斗胆进言。青州火场降雨、將军救民一事,如今仅有流亡族人转述与地方草奏,並无京东路、青州官府正式勘核文状。
    此刻便將此事定为“圣德感天”之祥瑞,又要据此议定功赏,未免操之过急。
    祥瑞关乎朝纲名器,功赏系朝廷法度,还请官家慎重以待。”
    徽宗脸上的慍怒未散,眉头紧蹙,龙顏愈发不悦。
    他端坐龙椅,目光沉沉看向阶下官员:“朕听闻青州全城井泉乾涸,数十万百姓眼看葬身火海,一场大雨骤然降临救人无数。
    此乃数万生灵亲眼目睹、口耳相传之事,岂能有假?”
    “官家明鑑。”侍御史不卑不亢,继续直諫“百姓获救確是万幸,可“上天因圣德降甘霖”,终究只是民间感念附会,並无实证。
    若不经核查便大肆宣扬祥瑞、破格行赏,恐助长朝野虚浮邀功之风。”
    徽宗心中烦闷,本想借这桩吉事彰显圣名,接连被臣下辩驳,更是不快。
    但他谨记太祖祖制,不轻易责罚直言台諫,只得按捺火气。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职司核查虚实,既心存疑虑,朕便依你所言。即刻选派精干使臣,持节前往青州、高唐二地,逐一查访火场始末、降雨经过与民间议论,务必彻查实情,返京復命。”
    “臣领旨。”侍御史深揖一礼,从容退回班中。
    金鑾殿气氛彻底凝重,再无人高声讚颂。
    百官垂首而立,各怀心思,大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班列最前,太师蔡京一身紫袍,立於宰臣之列。
    方才兵部主事出列发难,正是他昨夜暗中授意、安排的棋子,本想借“未竟全功”的瑕疵,揪著扈成的疏漏大做文章,刻意压低其功劳,再顺势提议將其调离高唐、遣往边境戍守,彻底拿捏这股新生势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官家不仅执意认定天降祥瑞,更是当眾定性救民重於追贼,天意大於军功。
    此刻谁再敢揪著“未追贼首”说事,不仅是拂逆圣意,更是质疑天降祥瑞、否定天子圣德!
    蔡京心底暗自暗骂局势突变,眼底那一丝算计落空的阴翳一闪而逝,心思却飞速急转,短短数息之间,当即推翻原先算计,暗自重筹说辞。
    幸好他藏得极深,未曾亲自出面发难,仅遣门下爪牙试探,倒也未曾引火烧身。
    当朝太宰余深与蔡京素来交好,见状率先迈步出班,躬身拱手高声启奏:“官家,臣听闻青州此番奇事,心中万分感慨。
    古来圣主临朝,上天必降吉兆。
    如今青州战火得甘霖平息,分明是苍天有感官家仁德浩荡、恩润四海的祥瑞应验!
    臣恳请官家,命朝中史官据实详录此事,记入国史,流传千古,彰显官家盛德!”
    徽宗闻言,方才鬱结稍散,连连点头,面露喜色。
    蔡京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整了整袍服,稳步出班,声音清朗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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