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厅內,“永不加赋”四个字顺著音响震盪。
    前排的学生席陷入极度安静,几名歷史系的男生眉头打成了结,史书上確实白纸黑字写著康熙五十一年的这道圣旨,在这个被孙立人高高架起的道德高台上,这位圣祖爷似乎已经成了一尊完美无缺的金身神像。
    孙立人將话筒稍稍拉远,目光从学生席收回,定格在对面的林渊身上。
    这小子没反应。
    林渊就那么安稳地靠在单人沙发里,双腿交叠,嘴角掛著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去拿茶几上的水,也没有去摸麦克风,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孙立人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刚刚拋出的信息链,修身、治国、不与民爭利、永不加赋,逻辑严密,道德制高点牢不可破,林渊为什么不慌,为什么不反驳?
    他在硬撑,孙立人在心底迅速得出结论,大明朝那点烂帐根本套不进这个框架,林渊现在这种从容,不过是在电视镜头前为了保住最后的体面,强行维持镇定罢了。
    等会儿只要主持人一递话筒,这小子就只能拿些边角料的野史来胡搅蛮缠。
    一旦胡搅蛮缠,这场论战的性质就变了。
    主持人站在侧前方,目光在两人之间切换,察觉到场子里的压迫感已经铺垫到了顶峰,时间节点卡得刚刚好。
    “孙老师所列举的这些功绩,確实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主持人拿起话筒,声音温润得体,顺势將舞台的聚光灯切向另一侧。
    “林老师,面对孙老师提出的这一套標准,以及康熙的这些治国举措,您有什么看法?或者说,在您看来,康熙是否完美契合了古代圣君的典范?”
    镜头推近。
    所有的呼吸声仿佛在这一刻停顿。
    林渊看了一眼主持人,这才慢条斯理地伸手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看法自然是有的。”林渊的声音清澈,带著一种局外人看戏的轻快,“不过,孙老师刚刚提到了『康乾盛世』。”
    林渊转过头,视线越过茶几,直视孙立人:“盛世嘛,总是一脉相承的,不知道孙老师除了康熙爷,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讲讲雍正和乾隆?”
    孙立人眼皮微微一跳。
    林渊靠回椅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如果是的话,不如孙老师受累,把这几位的功绩一起摆到檯面上来,毕竟这祖孙三代在治国理政上,可以说是有著极为浓厚的『家族传承』,甚至有很多异曲同工的相似之处。”
    大厅里响起细微的座椅摩擦声。
    林渊笑得温和:“这样我也好一次性把意见都说完,免得我点评完康熙,孙老师又要拿雍正出来救场,点评完雍正,又要抬出乾隆,太零碎,也太耽误大家的时间,不如就顺手一勺烩了,孙老师觉得呢?”
    囂张。
    极度的囂张。
    这种將大清最引以为傲的三代帝王打包处理的態度,直接將京圈这几位名宿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这等於在告诉全场观眾,你们这些底牌,我一眼就能看穿,而且我懒得一个个打,你们乾脆全交出来吧。
    赵德发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手里捏著的核桃险些掉在地上,蒙老师推眼镜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孙立人瞳孔微缩,瞬间梳理了林渊的动机:这小子自知在康熙的问题上找不到突破口,就想把水搅浑,只要把雍正和乾隆拉进来,雍正的严苛、乾隆的奢靡。
    就会成为分散火力的绝佳標,这叫田忌赛马,想用后面两位的瑕疵,来掩盖他在康熙环节的无话可说。
    想用拖延战术,想找场子?
    孙立人冷哼一声。
    “林老师胃口倒是不小。”孙立人重新拿起麦克风,腰背挺得笔直,“既然你想见识见识,那我自然不能让你扫兴,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一代更比一代强,什么叫真正为了天下苍生殫精竭虑。”
    脑子里的学术库存极度丰富,这些年来,他们这个圈子能在各大文化论坛上呼风唤雨,能拿到源源不断的经费赞助和极高的社会地位。
    靠的就是对这三百年歷史的深度挖掘与包装,可以说,这三位帝王的功绩,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那我们就顺著歷史的脉络,来讲讲雍正爷。”孙立人的语调变得低沉厚重,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色彩,“我知道,很多年轻人受一些民间野史的影响,觉得雍正爷性格严苛,甚至在对待兄弟宗室上,手段有些冷酷。”
    他先拋出缺点,这叫欲扬先抑。
    “但是!”孙立人声音骤然拔高,“如果把个人的瑕疵,放到天下苍生的福祉面前,孰轻孰重?我们读书人,看的是大是大非!”
    “雍正爷在位不过十三年,但他推行的三大改革,可以说是挽救了整个大清的国运,更是几千年来底层百姓的活命恩人!”
    台下的学生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第一,摊丁入亩。”孙立人伸出食指,“大家学过歷史的都知道,从汉代开始,几千年来的封建王朝,收的都是人头税,你家里只要生了男丁,就要交钱,这导致了什么?导致了底层的贫苦百姓,穷得连孩子都不敢生,生下来养不起,只能溺死!”
    孙立人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一点:“是雍正爷,彻底废除了这实行了几千年的人头税!他下令,把人头税摊派到土地里,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税。”
    “你没有地,你是佃户,你就算生十个儿子,朝廷也不收你一分钱的丁税,试问,歷朝歷代,有哪一个皇帝敢去动地主阶级的蛋糕,来替穷苦百姓减负,这一条,给天下多少无地少地的穷人留了活路!”
    观眾席里出现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前排那几个之前眉头紧锁的男生,此刻也不得不点头,不管怎么说,摊丁入亩的政策逻辑,確实是真金白银地减轻了无地农民的负担。
    孙立人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台下情绪的变化,他的自信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第二,火耗归公。”孙立人竖起中指,语速越来越快,“古代地方官收税银,总会以熔铸银锭有损耗为藉口,向老百姓多收钱,这就叫火耗。”
    “这本是地方官心照不宣的贪腐潜规则,雍正爷怎么做的?他把火耗直接定额,收归国库,变成国家的正式税收,然后再以『养廉银』的形式发给官员。”
    “这叫什么?”孙立人目光炯炯,“这叫制度性反腐,他用强硬的手腕,斩断了地方官吏在老百姓头上敲骨吸髓的黑手,这难道不是治国之大能?”
    林渊看著他,嘴角的笑意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在看一场极其卖力的单口相声。
    孙立人不管他,继续拋出最后一张王牌。
    “第三,也是最让满朝文武咬牙切齿的一条——官绅一体当差纳粮!”孙立人的声音几乎是在大厅里咆哮。
    “在以前的朝代,读书人考上了功名,成了乡绅,那就享有特权,不用交粮,不用服劳役。重担全压在平头老百姓身上。”
    孙立人指向台下的观眾:“雍正爷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得罪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团,下令不管是当官的还是读书的,只要你有地,就必须和普通百姓一样交税,他为了天下苍生,硬生生扛下了身后无数文人墨客的谩骂。”
    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与那位帝王產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林老师。”孙立人看向林渊,眼神中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对於这样一位为了底层百姓敢於向整个特权阶层挥刀的帝王,即使他在对待宗室上有一点点瑕疵,难道我们不应该原谅吗?难道他配不上一代明君的称呼吗?”
    一套组合拳打完,逻辑闭环堪称完美,从民生到底层,从反腐到制度,孙立人把自己所拥护的这个朝代,包装成了封建歷史上的最高峰。
    主持人也有些被震撼到了,下意识地看向林渊,想看这个一直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这次该如何接招。
    就在这时。
    “孙老师!”
    坐在孙立人旁边,一整场都处於隱身状態的赵德发,突然抓过桌上的麦克风,声音急切地插了进来。
    孙立人眉头一皱,偏过头。
    赵德发用手捂著麦克风的下半截,身子微微往孙立人那边倾斜,快速说道:“孙老师,乾隆爷的功绩更大了,十全武功、编纂《四库全书》这些,咱们还是不要现在就一股脑全抖落出来了吧。”
    赵德发看了一眼林渊,眼神中透著一种算计的小聪明。
    “刚刚他非要咱们把三位爷一起说,这摆明了是想分散我们的火力,咱们不能顺著他的节奏走。”赵德发压低声音。
    “咱们还是等林老师先说说他对康熙和雍正两朝的观点,看看他能挑出什么骨头来,我们再说出乾隆爷的功绩,咱们手里总得留个底牌不是?”
    他衝著孙立人使了个眼色:“总得让他知道,咱们大清的盛世是实打实的,不是什么朝代都能来碰瓷的,要是一次性全倒出来,万一某些人等会儿理屈词穷,连说话的信心都没了,那这节目还怎么录得下去?”
    大厅里一阵静默。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孙立人考虑战术,实则充满了文人之间那种极度油腻的互相吹捧与暗藏的机锋。
    孙立人坐在沙发上,大脑飞速运转。
    看了一眼赵德发,又看了看对面依然八风不动的林渊,赵德发说得对,自己刚才一高兴,讲得太顺口,差点又上了林渊的当。
    上一个环节,林渊就是先拋出徐达和戚继光,然后让他们去找人应对,这次林渊要求把雍正乾隆一起说,本质上就是在消耗他们这边的论点储备。
    一旦自己全盘托出,林渊再搞出什么刁钻的角度来个釜底抽薪,自己这边可就连个缓衝的余地都没有了。
    打牌,绝不能一次性把手里的王炸都扔出去。
    孙立人眼底闪过一丝恍然,感激地看了赵德发一眼,心中暗自庆幸团队里还有人保持著清醒。
    “赵老师说得有理。”孙立人重新端起长者的架子,身体往后一靠,“贪多嚼不烂,林老师,雍正爷的这三条新政,条条都是利国利民的大政方针,既然你觉得这些帝王同出一脉,那不妨先请你来拆解一下这两位帝王。”
    將手里的麦克风轻轻放回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倒是很想听听,在这个『轻徭薄赋、不与民爭利』的绝对標准下,面对这两位实打实给百姓减负的帝王,你林老师,打算怎么去给他们挑毛病?”

章节目录

文娱98:一人对抗整个京圈跪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文娱98:一人对抗整个京圈跪族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