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老师握著麦克风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在这个逻辑闭环里找出一个缺口。
    但脑海中翻滚的史料,此刻全变成了无法反驳的铁证,总督、大学士,这些带著鲜明文臣烙印的头衔,白纸黑字地刻在左宗棠的生平里。
    前排的观眾此时完全反应过来,不少人已经忍不住捂著嘴笑,歷史的真相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常识去剥离。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视线从蒙老师僵硬的脸庞上移开,看向观眾席。
    “大家顺著这个思路再往下想一想。”林渊的语速放缓,带著引导的意味,“刚才那位老师为了证明左公是纯粹武將,特意强调了他在太平天国运动中的战绩,那么,左公当年是追隨谁去镇压太平天国的?”
    台下立刻有歷史系的学生大声回应:“曾国藩!”
    “没错。”林渊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嘲弄,“曾国藩,曾剃头,这位大人在清代歷史上可是大大的有名,大家应该不陌生,曾大人给朝廷上过一道非常有名的摺子,里面有四个字,叫『屡败屡战』。”
    林渊顿了两秒。
    “说得直白一点,这就叫屡战屡败。”
    “噗——”观眾席里传出几声没憋住的笑声,隨即这笑声迅速蔓延,变成了一阵轻快的鬨笑。
    林渊没有笑,依然保持著那种学术探討的端正態度,只是言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割:“左公当时就在这个体系內,作为核心骨干,他跟著曾大人一起经歷了那些吃败仗的日子,这中间的伤亡和溃败,各位研究歷史的前辈,打算怎么算?”
    摊开双手,看著对面的六个人:“你们刚才说戚继光战法保守,现在换到左公身上,面对这种实打实的败仗,你们怎么不提標准了,这是少量失败吗?”
    蒙老师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抬起袖子快速擦了一下,视线慌乱地看向身边的孙立人。
    “所以我说,看歷史要客观。”林渊收回手,重新靠在沙发背上,给出了自己的定论,“你们可以说左公是一位挽狂澜於既倒的清朝重臣,也可以说他是一位名垂青史的名臣,但在纯粹军事领域的评价体系里,他和那些『名將』,有著本质的区分。”
    赵德发忍不住拿起麦克风:“林渊,你翻来覆去就是拿你自己定的那几条標准说事,用你的私心去衡量古人,这叫客观?”
    “我的私心?”林渊听完这句质问,眼中终於流露出一丝对学术外行人的怜悯,拿起茶几上的水瓶,又放了回去。
    “各位老师觉得这个標准是我个人杜撰的。”林渊声音变得清脆洪亮,传遍整个演播大厅,“那你们是不是忘了,中国古代歷史上,官方对歷代军事统帅,早就有一套沿用了千年的最高评判体系?”
    台下的学生们纷纷竖起耳朵。
    “那叫武庙。”林渊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对面的几位学者脸色骤变,孙立人原本在指尖把玩的核桃,瞬间停住。
    林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向全场普及知识:“从唐玄宗设立太公尚父庙开始,歷经宋、元、明三代,官方都会挑选歷史上战功最卓著、品德最端正的將领入祀。”
    “这叫武庙七十二將,能进武庙的,那才是官方盖章、天下公认的名將,选拔的標准是什么?”
    林渊竖起手指一条条细数:“克定祸乱、战功显赫、不涉党爭、气节无亏。”
    指著对面的六个人。
    “这不是我林渊定的標准,这是老祖宗定了一千多年的標准,我今天站在这里,无非是把武庙的考核准则,翻译成现代的话说给大家听罢了。”
    林渊嘆了口气,似乎对这场討论的质量感到失望。
    “这等於是歷史已经把名將的答案写在了黑板上,这就叫开卷考试。”林渊看著赵德发,“难道开卷考试,各位都不会抄吗?”
    “好!”后排的一个男生激动地喊了一声,大厅里隨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这句“开卷考试不会抄”,带著极其幽默的讽刺,直接扒光了对面这群文化名流高高在上的学术外衣。
    掌声中,蒙老师低著头,赵德发则是脸色铁青,把麦克风扔在茶几上。
    眼看阵线面临崩溃,孙立人深吸一口气,终於拿起了麦克风。他知道,再不发声,今天这场节目的主导权就彻底没了。
    “林渊。”孙立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压住了场內的笑声,挺直腰板,摆出一副长者的宽容姿態。“你书读得多,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读书不能读死书,你刚才提到左公在太平天国运动中的败仗,这就有偷换概念的嫌疑。”
    孙立人看向观眾席,试图把大眾的思维拉回他的频道。
    “左公当时在湘军,確实吃过败仗,但他那时候是什么身份?他不是决策层,主导战略方向的是曾国藩,左公主要还是个执行者。”孙立人转回头,盯著林渊。
    “你把主帅的战略失误,强行算在副手头上,让他去背这个锅,这就好比公司项目失败了,你全怪在基层员工身上,这合逻辑吗?”
    林渊静静地听著,嘴角带著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孙立人见林渊不说话,以为抓住了痛点,继续乘胜追击。
    “至於你咬定左公不是纯粹的武將,觉得他是总督、是大学士,所以就把他开除出名將的行列,这种看法更是可笑。”孙立人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能力强,发展均衡,难道也是错?”
    他指著桌面,加强语气:“一个人不仅仗打得好,还能治理地方,能在朝堂上出谋划策,文武双全,这种全能型的人才,反而不能被称为名將?”
    “我对你这种非黑即白的切割法,实在是不敢苟同,在我看来,你搬出武庙,无非是想用僵化的古代体制,来掩饰你今天的胡搅蛮缠。”
    这番话一出,场面上的局势立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孙立人不愧是京圈作协的核心人物,口才和临场抓漏洞的能力,远超蒙老师等人。
    这番“文武双全论”和“副手不背锅论”,听起来確实非常符合现代人的职场逻辑。
    站在舞台边缘的主持人陈晓萍看到气氛僵住,立刻端著麦克风走上前。
    “林老师,孙老师说的这一点,確实也反映了很多人的心声。”主持人面向林渊,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毕竟在漫长的歷史上,我们拥有太多文武双全的杰出人物了。”
    “出將入相,这不仅是古人的追求,也是我们现代人非常嚮往的一种全能境界,隨便想一想,大家脑海里应该都能说出一两个这样的人物。”
    主持人把话题轻轻托给林渊:“既然文武双全的人这么优秀,那在您提到的那个武庙体系里,他们又是处於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林渊转过头,讚赏地看了主持人一眼,这个主持人的控场能力和拋梗技巧,十分专业,这就等於给他递了一个绝佳的台阶。
    “主持人说得对,歷史上的確有文武双全的人。”林渊拿起麦克风,从容地点了点头。
    他目光越过陈晓萍,重新落在孙立人身上。
    “不过,孙老师,在討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要先弄清楚一件事。”林渊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那些真正能被称为文武双全、並且被纳入官方祭祀討论的人,他们在这个体系里,叫什么?”
    孙立人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前面有一个陷阱,但他无法迴避。
    “在武庙的规制里。”林渊没有等对方回答,自己揭开了谜底,“最顶层的,不是七十二將,而是『十哲』。”
    林渊吐出这两个字,字字清晰。
    “武庙十哲,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白起、韩信、诸葛亮、李靖、李勣这种级別的人物。”林渊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六个人。
    “这才是文武双全的最高统帅。他们在前方能定国安邦,在后方能著书立说、推演阵法,这是统帅级的討论范畴,这是能够自己制定战略並为天下负责的下棋人。”
    林渊身子往前一压,直视孙立人。
    “你刚才说左公不是决策层,说他不用为失败背锅。”林渊的声音在演播厅里迴荡,“一个连决策权都没有、连失败责任都扛不起来的副手,你现在要拿他去和十哲的標准比全能?这不是关公战秦琼,这是拿地方经理去硬凑董事会的位置。”
    孙立人的脸色终於变得灰败,他刚才为了给左宗棠脱罪,亲口承认了左宗棠不是决策层,现在,这个藉口直接变成了封死左宗棠更进一步的铁门。
    林渊靠回沙发上,看著一群文化名流。
    “所以我说,左公是名臣,他在名臣的行列里,当之无愧,但要把他强行塞进纯粹名將的榜单里,不合规矩。”林渊放下麦克风,摇了摇头。
    “武將和文臣的评选標准,是两条平行线,这是中国古代政治史的基础常识,我一个学中文的都能把这套考核体系分得清清楚楚。”
    林渊抬起眼皮,视线带著穿透力。
    “各位前辈天天坐在书斋里研究歷史,连武庙被清代废除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甚至把文臣和武將的標准混为一谈,你们这几十年做学问,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在电视上给满清背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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