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站在那里,手紧紧捏著裤缝,演播大厅的冷气吹在后颈上,他却觉得脑门微微发热。
    被林渊一番物理与地质常识的拆解,他先前的理直气壮顿时有些站不住脚,但他那属於国內顶尖高校学子的骄傲,不容许自己就这么轻易认输。
    张立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平时看过的那些资料,那些精美的图表、那些对日本经济腾飞的讚美,不可能全是假的,那些杂誌上的专家难道都是傻子?
    张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比刚才低了些,但咬字依然清晰:“林老师,您说的这些地质问题、包装成本问题,我们在实验室確实能想到,可是……他们可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啊!”
    往前迈了小半步,眼神紧盯著林渊:“既然连我们这几个大一、大二的学生都能想到,人家智库里的顶级专家难道想不到?”
    “如果真像您说的那么简单,这计划根本就不会被提出来,我还是觉得,像他们这样一个在战后能迅速崛起、目光长远的民族,不可能不做战略准备。”
    “您刚才讲的那些,或许只是基於常规物理材料的最基础猜想,人家也许早就有秘密技术解决了呢?”
    这番话一出,台下原本窃窃私语的学生们稍微安静了一些,张立这番“因为他们强,所以他们一定有办法”的逻辑,在这个年代极具迷惑性。
    一位坐在右侧、穿著白的確良衬衫的男生大著胆子举起手,插话道:“林老师,其实张立说得也有一点道理,咱们现在看的很多经济报导,连南方的那些大报纸,也都在讚美东亚邻国的未雨绸繆,如果一点根据都没有,总不能全世界的媒体都在一起说谎吧?”
    更多学生將目光投向林渊,他们渴望自信,但面对现实中的物质差距,骨子里的那点不自信又悄然探出头来。
    林渊坐在沙发上,將手中的半截塑料水瓶放在茶几上,看著张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提问的男生,没有嘲笑,也没有急於反驳。
    单纯在物理层面辩论,对方总能用“秘密技术”来找补,要彻底击碎这种崇拜,必须从对方最引以为傲的“经济实力”入手,算一笔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宏观帐。
    “你们觉得,维持上百年的战略资源储备,是一个什么概念?”林渊的声音温和,像是在大学课堂上拋出了一个隨堂测验。
    见没有人立刻回答,林渊双手交叉,微微前倾:“咱们不谈虚的,既然大家都相信报纸和杂誌,那大家平时应该也会看国际经济版块。”
    “去年,也就是1997年,日本的国民生產总值是多少?他们政府一年的財政预算又是多少?这些公开数据,你们去图书馆的国际期刊阅览室,花十分钟就能查到。”
    张立愣了一下,显然他平时只看文摘里的故事,並没有去记这些枯燥的经济数据。
    林渊並没有让他难堪,直接给出了答案:“我来替大家梳理,任何一个国家,要建立庞大的战略储备库,花的可是真金白银,不说別的,单说原油这一项。”
    林渊竖起一根食指,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维持全国一年的战略原油储备,需要建设无数个巨型恆温恆压油罐,需要日常的维护、安保以及应对挥发损耗,这笔费用,每年至少是几十上百亿美元起步,这还仅仅是一年的量,仅仅是原油一种资源。”
    台下的学生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
    “如果按照你们杂誌上说的,储备足够用上百年的煤炭、原油、稀土,这需要消耗多少外匯?需要维持多大的海底仓储系统?”林渊微微一笑,“各位同学,你们可以去查查他们现在的国债情况,他们这几年,为了应对泡沫经济破裂。”
    “政府每一年都是在靠大规模发行国债、靠负债来维持基本运转的,一个连刺激內需都要靠借钱的財政体系,哪来的天文数字去填这个百年战略储备的无底洞?”
    张立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脑子里的经济常识告诉他,林渊算得一点都没错。
    “我们退一万步说。”林渊往后靠在沙发上,姿態放鬆,“別说是他们,就算是现在的世界第一大国,大洋彼岸的那个超级霸主,他们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金融体系,可以直接印美元收割全球。”
    “可你们去查查,他们的战略石油储备,满打满算,也只够维持国家运转一两个月,如果真有『百年储备』这种好事,连那个超级大国都做不到,一个岛国凭什么做到?”
    林渊指了指张立手里的笔记本:“所以,不要去盲信那些为了吸引眼球而编造的『神话』,遇到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別先急著自我反省,而是拿起笔,像你们平时做物理题、数学题一样,算一下最基本的经济帐,帐目一算,什么就露出来了。”
    台下传来一阵恍然大悟的轻笑声,刚才那个提问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彻底坐了下去。
    张立被这笔经济帐算得哑口无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但是,那种长久以来对西方及东亚邻国製造工业的膜拜,就像扎在心底的钉子,拔出来还要带著血丝。
    咬了咬牙,立刻抬起头,迎上林渊的目光:“林老师,战略储备的报导可能確实有夸大成分,这个我承认。那工艺呢?”
    张立的语速变快,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的工匠精神,这总不是假的吧?那种精益求精的態度,全世界独一份。”
    “他们在高端科研上的专利壁垒,那些高精密工具机、半导体材料,確实是其他国家现阶段根本取代不了的,这种对於技术的执著,这种民族性格里的严谨,难道我们不该承认吗?”
    这几句话,他说得十分用力,这也是当下国內许多学者和媒体最推崇的一点——哪怕你经济帐算明白了,人家的“工匠精神”你总没话说。
    林渊听完这番话,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很配合地笑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张立见状,肩膀稍微放鬆了一点,以为自己的观点终於得到了这位难缠大佬的认可。
    “张立同学,你这话说对了一半。”林渊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我们必须客观承认,他们在材料学、在精密加工领域,確实投入了极大的精力,也產出了非常多优秀的成果,现阶段去购买他们的设备,这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这一点我不反驳。”
    听到林渊这么说,前排的几个工科生也跟著点点头,实事求是,这也是他们今天来听这场辩论的目的。
    但紧接著,林渊摇了摇头。
    “不过,你把这种成就归结於他们所谓的『工匠精神』和『目光长远』,这就大错特错了。”林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语气中透出一种看透歷史周期的敏锐。
    “如果非要给他们的科研发展和民族特性做一个客观评价,我认为用这十二个字更合適——短视,缺乏合作,从来不留退路。”
    这十二个字一出,仿佛一阵冷风吹过演播厅,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覷。
    “短视?”张立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林老师,他们能把一个零件打磨几十年,这怎么能叫短视呢?”
    另一位戴眼镜的男生也疑惑地举手:“是啊,林老师。您刚才还说他们的技术壁垒很高,现在其他发达国家在某些细分领域都不如他们,这明明是深耕细作的结果,怎么就变成没有退路了呢?”
    林渊双手扶在膝盖上,视线在这些充满求知慾的年轻脸庞上划过。
    “深耕细作,在某一个细小的分支上做到极致,確实容易產生壁垒。”林渊耐心解释,“但是,各位同学,现代工业体系从来不是靠某一颗螺丝钉就能运转的,它是一个庞大且复杂的生態系统,需要上下游的全面统筹和国际间的广泛合作。”
    林渊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当他们把所有的筹码,全部押注在某一条极其狭窄的技术路线上时,这就意味著他们放弃了系统性的兼容。”
    “一旦外部世界的科技树点出了另一条更宽阔的分支,他们那种倾尽全国之力的『工匠精神』,就会立刻变成拖垮整个產业的枷锁。”
    张立皱起眉头,显然还在消化这番话。
    “你们如果不信,可以去回顾一下歷史,再去看看他们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林渊往后靠去,拋出了两个足以引发深思的悬念,“大家想一想,既然他们像你们说的那样,有远见、有定力。”
    “那么,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当他们的半导体產业如日中天,经济实力直逼超级大国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会毫无招架之力地去签订那份谁都知道是毒药的《广场协议》?把自己的经济命脉拱手让人?”
    台下的空气仿佛停滯了,不少关心国际政治的学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段教科书上的屈辱经济史。
    “再举个工业上的例子。”林渊指了指那个学精密仪器的男生,“你们学机械的应该知道转子发动机,他们在转子发动机上倾注了无数的心血,甚至可以说是工匠精神的最高体现。”
    “可是,为什么这么完美的理论、这么极致的技术,到现在为止,不仅推广不开,反而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林渊看著张立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轻声问出了最后一句:“一个连国运都敢隨便摆上赌桌、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战略矮子,你们真的觉得,他们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长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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