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掌声像涨满的江水,在省台演播大厅宽阔的穹顶下撞出回音。
    坐在最后一排导播器前的导演老李,手里的乾瘪菸头已经快烧到指甲盖了,连抽一口也顾不上,眼珠子定格在监视器屏幕中央。
    画面里,林渊那身的白衬衫被聚光灯映得发亮。
    “这种机敏……这种调动情绪的力量……”老李嘴里喃喃自语,指节在复合板桌面上磕得篤篤作响,“要是老电视台那几个台柱子退下去,把这小子往晚间黄金档一放。”
    “开个现场讲座……这特么不是要做成咱们省台的《新闻调查》?不行,得想办法把收视率数据直接复印一份送去院办!”
    不仅是导演在算计,舞台正前方的学生阵营里,那股刚刚被填满的热血,在一阵轻微的骚动后,又显出了形態各异的波折。
    “林渊。”
    一个声音从右侧通道口传了过来。
    “你说的这套三代人传承的志气,我信,这里大家都想给咱们这片土地爭口气。”张立把双手插进口袋,下巴稍微往上一抬,“但工业差距这回事,不是凭一口气就能跨过去的。”
    林渊刚刚拿起矿泉水瓶的手在半空稍微停了两个瞬间,没有把话头抢过来,而是偏过肩,眼底掛著一丝问询的笑意:“按你的观察,差距卡在哪个地方?”
    “就在咱们家门口,东亚那边。”张立把一只手拿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远大洋彼岸的咱们先不说,就说日本,他们九十年代初,確实被广场协议弄得不动產缩了水,这是公认的事实。”
    坐在前排戴黑框眼镜的短髮女生转过头,神色中多了一抹疑惑。
    “可是你看他们现在的高端装备製造业!”张立的声音里带了一种见过世面的確定感,“全世界卖得最好的数控加工中心,马扎克、法兰克;全世界最精细的轴承和光学镜片,全在他们手里。”
    “这种极高的工业精度,还有人家的『工匠精神』——一个做米饭的老人能把一锅米研製半辈子,一个小作坊做颗螺丝钉可以传三代,这种极其严苛的环境,咱们现在的大老粗车间,有吗?”
    全场安静了片刻。
    当时的高校,书刊报亭里卖得最火的就是各种文摘杂誌,那些印刷精美的小册子里,连篇累牘全是《德国人的下水道和油纸包》、《日本早出晚归的敬业社员》、《洗碗必须洗七遍的严格规定》。
    这些概念,已经像铁钉一样凿进了许多年轻读者的脑子里。
    林渊听著那两个扎眼的词,“米饭仙人”和“工匠螺丝”。
    甚至不需要动用脑海里庞大的资料库去检索2020年以后那些神话破灭的丑闻,脸上就自然地浮起一层近乎荒诞的乐呵。
    “坐下谈,张立同学,你站著我得仰著脖子,怪累的。”林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对方迟疑著重新坐回台阶上,他才靠著沙发扶手,“你们家是不是刚买了东芝的彩色电视机,或者家里有台皇冠车?”
    张立愣了一两秒,面上闪过一丝得意:“去年买的29寸长虹,不过里面核心的显像管確实是日本进口的,林渊,你不用套近乎,这跟我们探討的工业基础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跟各位聊常识。”林渊的手指把水瓶的標籤纸撕下了一小角,“当一个国家的发展到了你刚才讲的『一锅米煮半辈子』的程度的时候,那往往意味著,在这个特定的领域,资本和效率已经內卷到了完全没有增长空间的绝路。”
    “这不是工匠精神吗?”另一个工科男生反问。
    “不,这是因为除了这些无意义的过度包装,他们的產业后劲,快要把他们压垮了。”林渊將目光放远。
    “世界格局现在是一超多强,这是我们从中学课本里都能读到的基本定义,可是放在他们那片岛屿上,有些绝对客观的硬体条件,连最好的精密工具机也切不掉。”
    林渊竖起一根手指。
    “地狭,民稠,资源极度缺乏,这两年,他们的生育率数据已经在明显地往下掉,今天在这里我们用最平实的道理讲:所有的机器、所有的精密算法,说到底,全得靠活人生產和消费,人,才是这个工业世界里唯一的標尺。”
    偏过脸,看向刚才意气风发的张立:“顶著能源自给率不到百分之七的短板,看著越来越少的新生儿,把这样两个沉重的链条掛在身上,你觉得这样一条小船,能划到距离目前那么遥远的將来吗?”
    张立嘴角动了动,似乎在脑子里快速组织著在那些杂誌里看到的精彩故事。
    “你说的这些缺陷,人家自己的专家还能不清楚?”张立的手指在表链上点了两下,“我上一期看了一部专题报导。人家有极长远的眼光!”
    “他们在东京湾的海底,早就用超级密封的技术,把能用几百年的石油和煤炭,还有稀土资源,整船整整船地往下沉、往里存,这叫『资源战略蓄水池』,哪怕將来全球断供,人家海底的大库一开,几百年什么也不愁!”
    “……噗。”
    坐在台前正忙著做笔录记录现场要点的女主持人,听见这句话没拿稳笔,铅笔尖在记事本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斜线。
    林渊一整晚都能把控住那种运筹帷幄的平稳,听见这四个字——“东京湾海底存煤”——整个人呆了最少半步的功夫。
    “你说什么?”林渊用一根食指按了按眉心,眼神有些发飘地往张立身上,“他们在东京湾海底……把大把用外匯买来的高热量煤炭,扔进有海潮、有盐碱腐蚀的海水下面,还准备等几百年后从鱼虾做窝的泥塘里捞出来烧给锅炉用?”
    这个瞬间的停顿让台下產生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不仅是张立,旁边最少有七八个平头男生同时也露出了肯定的神情。
    “林老师,这可不是张立一个人乱猜的。”前排那个黑框眼镜女生小声开口,脸皮因为当面纠正“台上大佬”而微红,“我上个月看的《青年视野》刊物上,也写了这个事,里面有一份日商代表的专访,讲得极其严密,连装煤的防腐油布材料都写清楚了。”
    林渊拿著剩下的半截塑料水瓶,直勾勾地盯著这群国內最顶尖学府培养出来的精英。
    他们能熟练地推导微积分,能在图书馆坐到晚上关灯去背英文词典,能为了一个基础力学的推论在宿舍爭红脖子。
    但在这个网络才刚刚开始拉一根电话线的1998年,他们的视野底色,全被那一张张几毛钱一包的精美铜版纸给画上了圈!
    “这种海底下埋煤的段子……”林渊深深吸了一大口演播厅里乾燥的空气,语气里的那股调侃已经压不住了,从口腔里一直滑到全排。
    “你们平时除了读这种写得花团锦簇的故事集,对基础的物理和地质结构,是不是直接放给体育老师了?”
    “怎么就不可能?”张立脸上的得意被刺痛了,稍微有些涨红,“日本科技……那就是有把铁通製成不渗水防腐蚀的技术!”
    “好,咱们不用大道理,不讲那些高端的专业技术。”林渊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別急著辩解,他顺手从主持人前台抽过了一张白纸,拿在手里晃了晃,“大家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做事,讲究一个逻辑,咱们就按最笨的算盘算两笔帐。”
    学生们的注意力又被拉了回来。
    “首要的事情,其实是一般人想不到的,叫『运费与成本』。”
    林渊的声音极其沉稳,每个字都落得极其有斤两。
    “当前在世界大宗商品贸易里,一吨优质动力煤运到那几座港口,运费加上关税,还有买货的本金,是一笔不小的美金,是也不是?”
    张立点点头:“既然是战略储备,肯定要下本钱。”
    “问题是,你要把这些易挥发、易潮解的燃料,放到几十米深、带有极强高压的海湾下面,你的包装材料得用什么?”林渊眼皮往上一扬。
    “如果用普通的铁箱,三年之內被高盐海水彻底蚀漏;如果用不锈钢或者特殊鈦合金,那一平方米的金属封箱费用,比里面放的那顿煤炭都要贵十倍都不止!”
    下方的几號工科男生们相互对视一眼,刚才那个谈机器的工科代表若有所思地抽出了钢笔,开始在稿纸上写算算式。
    “把比金子还贵的铁皮箱子,装著便宜的炉渣燃料,扔往有几十万吨水压的地层底下去。”林渊看著面色逐渐发滯的张立,乐了。
    “我看他们不是要留后路,他们这怕不是要把自己的工业预算立刻在大海里烧光,顺便去海里给蚌壳盖大別墅。”
    台下原先有三个原本还想反驳的女生,听完这一段逻辑极其直白的常识剖析,立刻像被噎住了,拿指头在自己衣角上绞来绞去。
    “再来看看更有意思的一条线:技术和自然。”
    林渊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摊。
    “你们看那些通晓天下奇闻的杂誌说『储藏在东京湾』,大家都学过洋流和地壳活动,那里处於世界著名的断裂带上,每天不是小震就是沉降。”
    “在那种每天都能感觉窗户摇动的地震带海底,你去开挖一整套极其严密、还要保证五百年后机械开门还灵光的深海大仓库……”
    “这——这不现实。”坐左侧的一个学水利专业的平头男同学终於忍不住直接喊了一声。他用力把眼镜摘下来往裤子上擦:“东京湾下面的淤泥层极其鬆软!我们昨天刚上的海洋构造课,如果要在那下面坐基桩,那承重力怎么也吃不消成千上万吨的固定静负荷。”
    “如果这真存进去了,过个二三十年地壳往底下一错位——那些煤都不知道得跑到菲律宾哪里去!”
    这带著学术理论的一声插话,直接让现场的那套原本高深莫测的“洋人神话”,像一个遇上铁签子的大肥皂泡,当场爆了个乾净。
    一整排同学都发出压得极低的扑哧笑声,刚才那个把《青年视野》当信条的眼镜女生,立刻在底下一张脸变成了大红布,默默用《岁月如钢》的书顶著下巴,一声也不讲了。
    林渊没有看那几个尷尬的学生,而是转向导演的方向,目光依旧平和。
    “咱们是年轻一代,每天坐在自习室里,除了背单词,多抬起眼睛去认真辨认一下现实。”林渊双手一合,“別一看见那些印刷精美的小纸片,上面放个『大东亚神话』、『国外人人素质极高』,脑子一热就认为这真是所谓的『文明高地』。”
    张立还在那里站著,表情特別精彩,像是一个把玻璃豆当玛瑙炫耀了半天,结果被老师当场拿到灯底下看出气泡来的幼儿园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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